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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起这个题目,是因为有的网友说二流张爱玲是标题党,其实这就是张爱玲为什么是二流的瘦身版而已,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不标题党的名字,下流张爱玲怎么样?

    上文因为赶着在出门前匆匆写完,所以有许多言不尽意之处,招致了一些误解。再说谁没有做过粉丝,粉丝的神经与偶像的声誉是一伙的,可怜天下粉丝心,张迷觉得伤自尊我也完全理解。其实,我本意的焦点并不在张爱玲身上,而是当下对于张爱玲的过度关注和全盘接受。

    在我心目中,只有经典才能算是一流作品,这个“经典”其实用正典形容恐怕更为合适。它们是一些可以用伟大来形容的作品,作品的创作者则展示了超人的力量、关怀、才华、企图……它们构成了民族和世界的精神和文化遗产,从某种程度上塑造着人性和世界。

    张迷恐怕也不会反对,张爱玲不属于这个级别。她不为人类困境写作,只为个人困境写作,但是她在下判断的时候,老是要兜上“人世”这个宏观字眼,这是一个认识上的缺陷,背后则影射出了她的无力。这些暂且不谈,有网友说,张爱玲恐怕也不屑于做一流,我深以为然,张爱玲对自己的定位其实很清楚,她并不想、也无法成为“正典”。如果将她放在某个楼道的角落里,她会幽香异常,如果将她置于大展厅上,她就会丧失味道。她自己说过,让戴眼镜的人当众脱眼镜就像脱裤子一样尴尬,我们现在的热捧,类似于用一面大镜子借着光晃她的眼镜,其实也就是变相地脱人家裤子。

    我上篇文章说张爱玲不能跻身一流的原因主要是这么几点,缺乏力量、爱和关怀。这是从精神性上的概括,这是张爱玲显而易见又举足轻重的缺点,所以我只谈这些,不及其余。这会给人一种主题先行的错觉。当然不是这样,否则《雷锋日记》应该拿茅盾文学奖,最好的女作家应该是居委会大妈。让爱玲变成丁玲,我也不答应。文学自然需要自足之门,笼统地讲,就是文学语言和形式,张爱玲在这方面才华非凡,恐怕至今还无出其右者。这点也无需我多言,每年全国上下类似的研究文章不会少于三位数。

    在这方面,喜欢张爱玲的人爱怎么赞就怎么赞,尽管她在这些方面就未必白璧无瑕,甚至有可能还缺点不少。我所要提醒的是,不要因此就想当然的,不加批判地把她那个苍凉的底色也接收下来,左一个苍凉的手势,右一个荒凉的pose。也不要因此就放低经典的身价,放低对文学更高的期待和召唤。

    插一句,完全从语言和形式地解读也是一种短视,好比你进了一个超市抢劫,见到第一排的薯片花可乐生米就乐不可支,席卷一通,延长而去,但这些东西是不能当饭吃的。比如陈丹青和韩寒,因为巴金和冰心的语言不好看就否定之。约翰列侬也发不出海豚音,不是照样成了国宝?而巴金的大部头著作,故作高蹈的木心先生再怎么高蹈也写不出来,也就是老年才子卡门,还卡了三重门。

    需要检讨的是,张爱玲未必就完全没有关怀。用卡夫卡来与其进行认识上的对比也不公平,因为西方文化还有一个形而上维度。张爱玲很形而下,她的文学就是一桌麻将,人物或争锋相对、或暗藏机锋、或投桃报李、或顺手牵羊,其实为的都是自己。牌局或跌宕起伏,或波澜不惊,最后都随着一阵华丽丽地推到而告“game over”,最后桌上只剩一个凌乱苍凉的残局。我明白了,那个“苍凉的手势”一定是一个胡牌推倒的手势。

    张爱玲将人世看得很透,但看透不是认识,认识是活的,会对生活产生反作用,而看透是死的。看透并不难,难的是看透之后的建构,“见山不是山”不难,难的是“见山又是山”。我一个朋友的说法,张爱玲是一个能把任何事情都看作是伤害的人,而胡兰成是能把任何事情都看做是好的的人,对于张爱玲,可怜是比较合理的态度,而不是顶礼膜拜。

    所以张爱玲作为作家,其创作的诚实和认真,也堪称“伟大”,但毕竟还不是大师。大师不是拿来疼爱的,而经典则是可以让心灵长肉的。可以这么说,当下的这些二流作家热,很大程度是由于书商操作所致,但本质上则是因为读者有这个需求空间。这倒也无妨,世界本是参差多态,但现实的不正常之处在于一流作品文人问津,二流作品大行其道,非主流成了主流。这当然跟我们本身的惰性有关,也和我们对于主流的成见,以及躲避崇高的时代倾向有关。但错过大师依旧是一件憾事,而不读经典而又妄图僭越,则就是一桩丑闻了。

    如果我的文章有什么建设性的话,就是希望有更多人多读读经典,而不要短视,读张爱玲会让你叹息,活动到喉咙,而读经典则如纳博科夫所言,会让你活动到脊柱。文学中的精神性维度一直珍藏在经典作品中,如果你还有精神方面的需求,可以去里面找找。而只有在这样的寻找中,我们才可能期待有更伟大的作品到来。

    谈论张爱玲逃避不了女性写作这个话题,我从来认为文学本质上与女性有着更为切近的关系,在更为遥远的时代,诞生过许多伟大的女性作家,比如萨福、紫式部、还有那个传说中写了圣经的所罗门宫廷女官。但这种切近有时反而又会对文学的发展起反作用,好比一个母亲与孩子有着血缘上更亲近的关系,但过分的亲密和宠爱,也会有损于他的成长。更令人遗憾的是,在外界环境和内里影射的双重影响下,太多的女作家以不同程度的或逃避或反抗的姿态,游离了爱和自然怀抱的写作,而这本来是她们的本能天赋和优势所在,她们或在私人感觉里画地为牢,或以知识武装与世界短兵相接,张爱玲虽然缺乏关爱,但与她们比起来,却要自然熨帖得多。 

     

  •       我发觉最近有个倾向,老是想把二流作家往一流里掰,经典化的诱惑无处不在,这么干的时候,还显得有点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意思(其实村上爱玲有多少拥趸啊),气势汹汹地要来祛“经典”的魅,要冲破薄今好古的成见,要以一种貌似客观和反思的姿态使现代人理应自卑的自尊半推半就地抬头。在做这件事儿的时候,他们的策略是:先降低经典的身价,经典没啥了不起,村上春树也可以被塞进来,再继而抬高经典,也相应抬高村上的身价——这种木马战术就叫经典化。 

             其实,村上春树即使是二流,也是顶尖的二流,独孤求败,好不惬意,偏偏要让人家苦大仇深、费心巴力的去做大师干嘛呢?这就好比硬是要把一个天天逍遥地驰骋在乡村公路上,嗜好脂肪和摇滚乐的卡车司机,塑造成一个必需定点定时停车,只能听报话筒指示和新闻联播的火车司机,典型的乱点鸳鸯谱。村上春树在《当么》里透露出他对写作的虔诚,在以色列接受颁奖时表达出他对正义的诉求,这不是任何一个严肃作家的基本要求么?这就说明他是一流了?我认为能用经济和聪明的手段催生出文学效果,就是他最大的特点,其余内容方面的事儿全靠作品说话,仅凭一个演讲词说明不了什么。把村上经典化之后,又能带动出一批经典作家,卡波特啦,卡佛啦,因为他们是村上推荐的,经典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做成了呢?退一万步也得经过一百年的考验吧。您看看,要不是我们这边厢的炒作,在西方现在又还有多少人在读这些人呢?

          说回张爱玲,如果说唯美主义本身已经被证明是一种很“唯美”的理论,那么再把焦点对准张爱玲出色的感受能力、文字技巧和细节把捉就有点不合时宜了。我们理应对文学有更高的要求,更多的希冀。除了审美和享受之外,我们从文本中最大的需求是:认识。我们从她的小说里认识到了什么呢,大抵而言,一是民国女子,临水照花,末代凋敝和繁华,二是人世苍凉,惟剩一手势(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手势呢?打车?)张爱玲的问题在于,只告诉我们人世苍凉,却并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苍凉。因此,我只能把这当作其人的一声叹息,虽然这声叹息娇声宛啼,入木三分,但她依旧只是某人一个情绪化的反映而已。入得其中,我能得到什么,出得其外,我又能去向哪里?大不了我也跟着一声叹息罢了。

          张爱玲当然有权这么写,但是读者如果因此还对其歌功颂德就显得有点见外了。 张爱玲本来就是为自己写作的,所以她那么尖酸刻薄,她擅长反讽,但不反抗,无非是想让自己显得智慧和有力一些,但却不是真的有力,她股子里充满了不安全感。这样的个人写作往往会缺乏爱和道德感,这就是她只能沦为二流的致命缺陷。鲁迅尽管对人世也未必不失望,但由于有爱,他那些写故乡的文字,就具备了张爱玲文字所没有的增殖空间。文字说到底都是拿来取悦人的,张爱玲自己说过女人无论是用身体或是智慧取悦人本质都一样,但她忽略了人际关系中的另一个维度——爱,爱是拿来养育人的。至于她为什么故意忽略了这个维度,《小团圆》里面应该会显示得比较清楚,归根结底是她害怕付出,害怕受伤,她玩不起,却要显得自己不想玩的样子,而这又使她玩不好。卡夫卡同样是灰色系作家(张爱玲是灰色系倒是好了,她大抵也就是墨绿或绛紫,每个民族应该都不乏这么几个因为游离而显得突兀的人),但卡夫卡冷静甚至悲观的文字背后,矗立的是他对世界的思考和关怀,以公正为基点,他才能对体制的冷酷产生绝望的价值判断。而基于此对于文学艰难地思考和建构(到最后还没建起来,西绪福斯的石头又滚下山崖),爱玲一个苍凉的手势就打发掉了。

            说到底看张爱玲在惊艳于其才华之余,往往又会觉得没趣,她出彩的文笔有时会使这种没趣更甚。她让我看见天空中那些枯燥单调交缠错节的电线,还有背后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掠过几只精致娇艳的飞鸟和鱼,也挺好看,但要让我这么一直仰着头看也挺无聊的,有那闲功夫,我不如去雪山和平原看看。

     

  •   http://www.douban.com/people/loveizumi/reviews?start=10

       看张爱玲,是喜欢她的。但老是觉得那种喜欢会有一个时间的限度。或许过了三十多岁四十岁,我想,就不会喜欢她了吧。因为看她,总是像看一些画出来的生活,尽是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房子里的布置那么精巧,女孩子的头饰和衣服那么好看,她们的感情差不多都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她精致的描绘,以及对于明快颜色的敏感,让她的小说和散文好像散发着自然气味的画一样:柔和的浸润在细雨中的水墨画(《年青的时候》)或者颜色舒服的水粉画(《私语》)。可是难得有浓墨重彩的油画。 
      《金锁记》中的颜色,随着岁月的变迁,交织在一起:七巧的鲜艳,七巧的枯朽,长安的亮色,长安的暗淡,季泽潇洒的不耐烦的淡青色,童丗舫干净的白晃晃的身影,芝寿阴暗的房间,摇曳翠竹帘子的老屋,秋日里的天井…… 
      张爱玲仿佛是特别中意绿色,红色这些鲜艳刺激的颜色。在《金锁记》里,如果说让七巧选择银红衫子出场是要显出她独特的出身和“俗气”(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已开始流行素净的衣裳),那么,长安相亲的时候,所穿的那件苹果绿乔其纱的旗袍和苹果绿鸵鸟毛斗篷,却是真正要显出漂亮的,因为她是为了被人看才打扮的。而在张爱玲的散文《私语》上,也提到过妈妈离家出走的时候,所穿的是一件缀着亮片的绿颜色裙子: “她睡在那里像船舱的玻璃反映的海,绿色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无穷尽的颠簸悲恸。”至于她自己,小时候为了迎接妈妈回家,穿过一件自以为美丽的鲜红色小袄,却因着那触目惊的红吓了母亲一跳。 
      一直很奇怪,怎样的中国人才可以将绿色的裙子穿出味道来。那个人肯定要皮肤白皙,肩头圆润,脸色好像樱花的淡粉红。但即使是那样,也不见得可以赏心悦目。所以由此推断,矮小瘦弱的长安穿起绿衣裳来,应该不怎么好看。可是,为什么张要让她选择穿一件这样的衣服,并且以为“无懈可击”呢?(当然不是张审美上的问题,她对色彩敏感与对文字的敏感一样强烈)或许,只能这样想,在张爱玲的心中,有一块温暖的土地,在那块土地上,她所经历的人事,和笔下的人物,越冷淡越寂寞,越鲜艳的开放,越快速的凋零。他们只能在这里找到不可言说的安全和归属感。然后他们包裹着那醉生梦死花色的披肩,抬起头,却看到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爬满蚤子。 
      多少恨,不了情。 
       

  •    上午抽空看了《颐和园》,看的时候跟周某交流心得时就说,娄烨的失败之处第一在于野心太大,第二在于头脑不够清楚。不过,对于情感和画面的感觉和刻画的确很有才华,应该不比岩井俊二差吧。其时我才看了三分之一,这么快就下结论心里还有些忐忑,观影完毕之后,看了一些别人的比较靠谱的评论,发现大家的观感还是蛮一致的,由此可见评论和交流是可能的。
      
       野心太大是想表达的太多,什么都想插一脚,性与政治一个都不能少,都说爱和死亡是文学永恒的主题,我看在越来越多的文艺小说和电影中,这哥俩有渐渐让位给前面那两位的趋势了。时间上也跨度很大,都快赶上阿甘正传了,千万别以为自己是文艺片就看不起阿甘,阿甘的导演对于时代精神的领悟力是娄烨不具备的。不过,如果娄烨要是把这二者当作卖点、宣传点和电影节评奖积分考核点,那也无可厚非,还不是头脑不清楚的表现。
      
       问题是我在电影里看不到社会大背景对个人命运的渗透,也没看到那么多的性爱镜头对于情节和表达有多少辅助,看完之后你也没法对男女主人公的命运和他们的爱情抱以太多同情或惋惜,因为这都是他们个人的性格问题嘛,幸福的情侣都是相似的,不幸的情侣也差不多,大家都差球不多,哪里同情得完这么多?但是,要是换了王佳芝和老易,就不一样,悲剧的原因都是跟个人无关的。
      
       因此,我觉得娄烨拍的这些东西都是想当然,可能是跟他的个人记忆有关,有些画面对他个人而言很重要,所以不忍舍弃,问题是他没有让观众也体会到这种重要性。这就是他比起岩井俊二不聪明的地方,人家岩二只管在一点上做文章,反正青春大家都经历过,不愁没有共鸣,而且就等着你来让我们共鸣一下了,于是弄点小机巧、小镜头就能把人煽得不行,这就叫四两拨千斤,空手套白狼。而娄烨呢,创作态度可嘉,但一个艺术家没有形式感,不与作品保持一定的疏离就显得不够精明。托尔斯泰说:鉴定一个好作家的标准不在于他写了什么,而在于不写什么,这话对于导演也适用。用画面思维,而不是用电影思维,这是娄烨的特点,也是缺点,咱们不能老是为MTV导演提供创意啊!还有,名字为什么要叫《颐和园》,影片跟颐和园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没看到它在画面中出现,不是我不懂象征,但在题目里也要把象征玩到二级象征或以上的程度,就有点弄巧成拙了。
      
       必须承认电影的上半段,也就是从余虹入学到辍学那一段拍得很好,你能够感觉到导演的叙事能力、想像力和感受力,还有在其中投入的情感,你可以感受到导演对那个时代,那种生活的礼赞、贪恋、哀悼和讽刺,以及它们之间的微妙游移。虽然我不喜欢那个自白式的调调,老是有一个文艺而又要显得真实的女声在话外音里朗读她的日记,令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年我去钱塘江看潮,淘了一本陈染的小说回来,名字应该是《与往事干杯》。回来看不下去,也就扔在寝室里,后来里面的许多段落,经常被寝室人员拿来茶余饭后朗诵,比如:“那一天终于来临了——山崩塌了 ,少女忽然发现大海就在身下,她感受到那大海是无尽的深渊,在那涓涓不息的流淌中,体内的宫殿就会慢慢成熟,告诉她那伤口几十年都不会弥合……”云云,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写的是少女初次来例假,我承认我们是很猥琐,但是这私小说的调调也太矫情且肉麻了吧。娄烨作为一个男性导演,用这样的方式叙事,其矫情之处又要再加一筹。不过抛开电影好不好看不论,对一个事件用电影和文字两种方式进行平行叙述,倒是颇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我们可以看到这位实在过分的文艺女青年怎样用文字加工和虚构自己的生活,反之也成立。
      
      
      
       连张爱玲有时候我都受不了,张爱玲好的语言不是这样的吗?——雨越下越大,天忽然回过脸来,漆黑的大脸,尘世上的一切都惊惶遁逃,黑暗里拼铃碰隆,雷电急走,痛楚的青,白,紫,一亮一亮,照进小厨房,玻璃窗被逼得往里凹进去。而“出名要趁早”、“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些话到底有多少逻辑性和美感?偏要被人频频引用?那句:“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红玫瑰,一个是白玫瑰。若是娶了红玫瑰,日子久了便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依旧是床前明月光。换作娶了白玫瑰,红玫瑰就成了胸口的朱砂痣,白玫瑰却成了衣服上沾上的饭粒。”我又老是想把它改成:“我的心中有两个母校,一个叫做鄙校,一个叫做贱校。一个女生很多,一个女生很少。女生少的日子久了就变多了,女生多的日子久了就变得少了。”多nb的醒世恒言!
      
       关于《颐和园》还要提一句,片尾曲选得太差了,是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哪儿跟哪儿啊?跟画面完全对不上,倒是有点滑腻效果了。有时候从ost也能看出一个导演的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