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面不如闻名 - [而已集(文)]

    2007-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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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一个朋友酷爱诗歌,最近喜得贵子,为了将儿子培养成一个未来的诗人,他购置了许多介绍花卉的书籍和影碟,他说:如果一个诗人不知道五百种以上植物的名字,那怎么还能称作诗人?就某种角度而言,我是支持他这个理论的,在圣经里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他正是通过为万物命名来创世纪的,传说中,精通魔法的首要条件就是知道万物的名字,因为只有知道一件事物的真名,你才能真正控制它。魔法师于是让桌子走路,因为桌子的真名可能是马;让马儿飞翔,因为马儿的真名可能是蝴蝶;让蝴蝶流泪,因为蝴蝶的真名可能是泉水。

        我也喜欢读诗,我相信一首好的诗歌一定主要是由名词组成,而不是虚幻软弱的形容词,“野渡无人舟自横”、“清泉石上流”、“古道、西风、瘦马”之所以会为人千古称颂,就是因为它们用这些几千年都没有变过的名词,将一个几千年以前瘦削俊朗的诗人在一个转身的时间内感受到的诗意传递到了我们面前。比起古诗,我读得更多的是外国诗,许多外国诗先不论构思和意境,单单是看它的用词就让人觉得诗味浓郁,生起一股“生活在别处”的梦幻感。

        还是拿诗里面花朵的名字举例吧,红玫瑰、野蔷薇是最常见的,我是读了这些诗之后,才发觉小时候家里花坛上插的那些带刺的植物,那些花朵可以酿成酱用来做汤圆馅儿的植物就是蔷薇。除此之外,我还从诗里学到许多花的名字,比如合欢花、矢车菊、金雀花、鹫尾花、野百合、紫罗兰、曼陀罗花、三色堇、忍冬等等,这些花的名字都很好,有着悠远的音调和美好的寓意,所以每当在诗歌中看见它们就会想象这是一种怎么样的花呢?想又想不出具体的模样,但它们却越发神秘美丽了,心底传来一股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到后来知道,三色堇这种听起来明快活泼、象征爱情和青春的名花竟然就是楚留香的老搭档——蝴蝶花,又名鬼脸花,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再听说印象中一直隐忍并且苍白的“忍冬”,竟然就是经常会拿来泡茶喝的“金银花”,就有一点受骗的感觉了,我的朋友写过一句诗:“我为情人准备了一些忍冬”,读起来的感觉很好,含蓄优雅,深情款款,但身为文学青年的他估计也搞不清忍冬是什么,如果真有那个男生专门给女友送金银花,那也太另类了一点吧?

        与此相反的例子是,“紫茎泽兰”这个仿佛出自金庸笔下,能够解江湖百毒的仙草的名字,谁能想到就是大名鼎鼎的“解放草”?它还有绰号叫“飞机草”、“赫鲁晓夫草”和“墨西哥魔鬼草”。所以搞到后来,我就不再去仔细考究这些花儿优美的名字背面到底长的是怎样一副躯壳了。“三色堇”对于我依旧青春热烈,“忍冬”则仍然隐忍含蓄,就像读了那么多小说,里面许多人物名字所代表的形象已经固定不变了,即使后面看到过翻拍的电影电视,有的甚至还有许多版本,也移动不了初读书时心中树立的那个微漠的形象。

        小说中人物的名字当然是极为重要的,它对构造人物性格关系重大,比如林黛玉,黛色和璞玉的搭配极力显示其含蓄脱尘,天然美质;王熙凤,熙来攘往的浮世,她却是人中之凤;到潘金莲,珠光宝气,饱满艳丽,却算不上雍容华贵,雍容华贵那是“薛宝钗”、“贾元春”。可以想见,如果将“林黛玉”所代表的人的名字换成“潘金莲”,甚或孙二娘、金三顺,那么,红楼梦整个就毁掉了。相比之下,日本小说中人物的名字要简单一些,叫直子、叶子、聪子或者绿子,我经常会将她们与小说对错号,而且印象中日本的女人很类型化,不知是不是跟这些名字有点关系。

        对于西方小说,我所看见当然都是译名,但这译名同样也被一个个人物的形象和灵魂所充溢,所以它也成了一个意象。我一秒钟之内能够想起来的三个男人的名字是:冉阿让、柯西莫和拉斯柯尔尼科夫。冉阿让出自雨果的《悲惨世界》,我对它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个发音实在绕口,挺和南方人过不去的,而且这个名字被翻译得很中国化,好像是个清朝末年绍兴某农村赋闲的长工的名字,当然,这是因为我由阿让想到了阿Q;第二个是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里那位一辈子在树上窜来窜去的男爵,我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将这个名字记得这么清楚,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名字太没有特点、太难以联想才记得更牢吧,看完那本书,我就经常会不直觉的将姓“柯”的人和爬树联系起来。拉斯柯尔尼科夫,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里那个阴郁深沉的男主角,记住他是因为这名字太长,我硬背下来的,这音调磕磕碰碰的名字似乎正适合那个内心矛盾、思想深邃的人。我想大多数人应该都和我有同感,记俄国人的名字实在太麻烦了,它长得就像一条锁链,将读者的记忆能力牢牢捆住,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译名叫费尧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斯妥耶夫斯基,足足十七个字,有一段时间我就以记住俄国人的名字为荣。更为令人发指的是,俄国人称呼名字的方式很多,一会称名,一会道姓,一会又叫小名,看书的时候经常被绕得头脑糊涂,这也太分裂了。还是卡夫卡会为读者考虑,自己的名字好记,小说中人物的名字也好记,叫格里高尔,或者更简单叫“K”。

        与此相比,那些女主人公们的名字就丰盈多彩得多了,这跟翻译有关系,翻译家翻译的时候大都想把这些名字用汉语音译得富有女人味一些,因此女主人公的名字比起男性就变得更加悦耳美好了。我首先想到的是德瑞纳夫人,她是小说《红与黑》中的女主角,这个名字比起后面要提到的洛丽塔、绿蒂等显得很普通,很中性,很冷漠,只是一个用来表明身份的称呼,却不是她的原名,其实她的原名很可爱,叫露易丝。她是一个大家闺秀,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受过良好的教育,她象这个阶级的很多年轻女人一样,与一个比自己大许多岁但身份显赫的男人结婚,并有了可爱的孩子。如果没有遇到野心家于连,她将一如既往地过着自己平静而平淡的生活,是于连让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也使她深陷痛苦之中。《红与黑》最后一句是这样的:“在于连死后三天,德瑞纳夫人搂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人间。”结局很凄惨,但在我的印象中,德瑞纳夫人一直是那个恬静平和的德瑞纳夫人,而不是后来因为私情而身陷囹圄的可怜妇人。我相信在于连进入她生命之前的某个傍晚,她曾坐在自家花园里的香樟树下,看着远方的群山,感到过一丝淡淡的寂寞和悲伤,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悲伤,“有一会儿功夫夕阳的余晖温情脉脉地照在她那红艳发光的脸上……然后光彩逐渐消逝,每一道光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就像孩子们在黄昏时刻离开一条愉快的街道那样”(《了不起的盖茨比》)。

        接下来是文学史上最华丽的一段关于姓名的描述:“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塔,舌尖得由上腭向下轻点三下,到第三次再轻轻贴在牙齿上:洛————塔。早晨,她是洛,平凡的洛,穿着一只短袜,挺直了四英尺十英寸长的身体。她是穿着宽松裤子的洛拉。在学校里,她是多莉。正式签名时,她是多洛蕾丝。可是在我的怀里,她永远是洛丽塔。”我每次读这段文字,都有一种要昏过去的感觉,纳博科夫太厉害了,其实她对洛丽塔的塑造在这全书的第一段中就已告完成,余下的整本小说只是使读者对这形象的感知调焦得更为准确罢了。

        能与洛丽塔相媲美的小姑娘恐怕只有另一位美国文学大师塞林格塑造的埃斯米了,她大概十三岁的样子,直直的带点浅灰色的金发齐着耳根,前额精致秀美,她的声音很美,是儿童唱诗班的领唱。这两个都是漂亮的小姑娘,但洛丽塔被纳博科夫称为小妖精,她长大后成为一个庸俗的女人,埃斯米却是一个和平天使,她善解人意,真诚而感人的信让在战争中近乎精神失常的战士看到了光亮。埃斯米,读起来象开司米,它是精纺过的细羊毛,一种温馨的面料,符合我对埃斯米的想象。米色,干净而且温暖,这就是这个纯真并且懂事的小姑娘给人的感觉。 

        还有,歌德笔下《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维特所暗恋的绿蒂,歌德恐怕万万想不到自己给人物起的这个名字,音译成中文却如此般配。少年维特的青春感伤投射到这个名字中看得见叶脉流动的女孩身上,这再合适不过了。给绿蒂一个夏天,让她更加碧绿,她就变成了夏绿蒂,夏绿蒂·勃朗特就是《简爱》的作者,“简爱”这也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名字,她是jane eyre的音译名,有这个名字她就必然是一个善良睿智、品位不凡、爱恨分明的女子,至于它后面被周杰伦变成“简单爱”、被张惠妹变成“剪爱”这又另当别论了。还有冬尼娅,俄罗斯人名字难记,这个女人的名字却很好听,一个“冬”字,既具有浓郁的俄罗斯风情,同时也与读者保持着一种冷距离,符合原著将冬尼娅视为另一阶级的定位。关于这个名字的想象,刘小枫在《记恋冬尼娅》中已说得够多,在此不再赘述。

        我数年前曾经给自己未来某小说的女主人公起了个名字,叫费拉米,费雯丽、普拉斯、埃斯米的三位合体,免得她在小说里太孤单。当时颇为自得,可有一天看电视,发现阿森纳有个身高七尺、虎背熊腰的后卫球员就叫费拉米,不禁一阵错愕,仰天长叹,就此挥别清纯少男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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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尔滨印象 2009-08-13

    评论

  • 八圈,你现在用的博客是哪个
  • 1.准确地翻译叫贝拉米。

    2.你可以叫她费米拉。
  • 哇,大拿也来捧场啦!


  • 好可爱的一篇!
  • 洛丽塔这个名字影响实在实在太大了……某种程度上说真是掀起了恋童狂潮啊……



    我一直很清楚地记得高中时期我们的语文老师特爱朗诵,一次在什么晚会上朗诵维特选段,声泪俱下地喊着“绿蒂”……从此我对此名字留下了恶劣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