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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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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开在亚特兰大的棠棣花
     

     

    俗云,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我不晓得当初发明这话的达人,是不是想说明,《水浒》动不动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充满了青春发动期的冲动和戾气,因此少儿不宜;而《三国》则到处玩尔虞我诈,连诸葛亮这种榜样人物,也爱装神弄鬼,整天捣鼓着权谋算计,难得流露赤子之心一面,充满着老奸巨猾的酸腐气,因此老人不宜。然而,这两本小说对少年时代的我来说,倒没看出什么差异,反而觉得,无论是好汉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都说的是一个字即“义”。那时没有电视电脑,要想抵抗小说的蛊惑是很困难的事情,而我就属于那种沉溺其中不能自拔的脚色,逢人就要称兄道弟,就要论手足友于,甚至偷偷摸摸地相互倒换自制的金兰谱。最离谱的是,我跟姑姑家的一位表弟,竟然架床叠屋地成了所谓“表兄弟加结拜兄弟”。顺便说一句,我们这种离奇的兄弟感情虽然至今仍如胶似漆,但是我始终搞不明白的是,我这位货真价实的贤弟为什么老是厚颜无耻地向我以“愚兄”自称。

    却说在我的各类朋友中,有一位其实是我高攀了的俊才夏兄,换句话说,其实他是我的偶像,我是他的粉丝。其人没读过本科就直接考上了研究生,然后20出头就在一所牛校任教,接着不到而立之年,就获得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博士学位,并就此在番邦定居下来,并取番名为杰克,是故可名之曰夏杰克。我对夏杰克的崇拜是多方面的,他尽管跟我年龄仿佛,但倒是一直领着我玩,充当老大的角色。有时候做小伏低也还是一种运气和福分,尤其是我开刀住院的时候。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智商高,见识广,理论多。例如他一工科生竟然跟我头头是道地大谈罗素、杜威,而且,在日常生活领域差不多也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男生最重视的日常实践,显然就是处理两性关系。在这方面,同事友人老林当时有个著名的熟香肠理论,他建议我们,应该以守株待兔的心情来接受我们所喜欢的女孩子接近我们。这个理论显然知易而行难,因为我们大部分人既然不如潘安那样帅,又不如盖茨那样富——我们至多可能比潘安富,比盖茨帅——,我们暗恋的某个美女如何碰巧会愿意屈尊向我们明通款曲涅?因此杰克兄的主张看起来更合理一些:主动邀请以至说服某美女成为我们的女友,在原则上不失绅士之道,因此是可行的。但切记,有自尊心的男人,当他被拒绝之后,就应该报以淡然一笑,随即潇洒而断然地转身而去。杰克兄本人虽然早已远赴重洋,作为一个原教旨杰克主义者,我还是忠实地践履了这一重要思想,并在其根本立场的指导下,成功地结了一婚。谢天谢地,多亏俺浑家从未拒绝过我的款曲,否则老朱现在是否孤家寡人,也未可知。

    但自从杰克兄赴美之后,大家天各一方,音问渐稀。亏得我一位在美的中学女同学的牵线搭桥,我们又重建了联系。于是,我少不得应邀去他所居住的亚特兰大走一遭,搞个小型粉丝见面会。见面会持续了五天。我吃他家的,住他家的,俨然回到了过去他罩着我的少年时代。他甚至连洗碗这样的事情也不肯让我动手,而我竟然没有感到什么特别的不好意思。杰克兄购买的别墅在亚特兰大富人区,价值100万美元。其面积不算地下室车库达到700平方,装修堪称奢华富丽。别墅有森林和河流环抱其中,小区内树影婆娑,绿草如茵,有鸟儿问答,有鹿群徜徉,有保安放哨。我于是艳羡之余,难免有一些气愤愤的,问杰克兄,你们资产阶级日子咋就这么好过?杰克兄很低调,说No,No,No,在美国,从年薪2、3万美元到20、30万美元的,都自称自己是中产阶级,他也不过是一个养家糊口的中产阶级。并且他很快转守为攻,指出我在中国的位置,与他在美国的相应位置,具有类似的结构性对应关系。盖我也拥有价值百万人民币的公寓。这样话题就转向对比中美的经济发展了。他说,当他80年代来美攻博的时候,那些公派访美学者每月享受400多美元的补贴,这些人挤在一个鸽子笼也似的集体宿舍里,成天出现在提供各种免费餐饮的场合,以自虐式的节衣缩食,换取带回国的几大件。然而,当时400多美元对绝大部分国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因为当时的平均工资每月也就是一百元人民币上下。现在,人民币与美元的汇率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而美国的物价也没有大幅度剧烈上涨,但是,中国老百姓的收入普遍提高了十几倍以至于几十倍。这一无可否认的巨大经济成就解释了为什么海外华人的民族自豪感,并频频组织参加各种诸如赈灾与反对西方媒体不公这样的政治活动,而他作为亚特兰大江苏同乡会的会长,在这些方面始终是身先士卒的。

    亚特兰大有什么特别的去处?第一,有一个旧屋,与马丁·路德·金有些渊源。美国历史短,世界出名的历史人物屈指可数,这位金先生生前虽惨遭暗杀,死后却三千宠爱集一身,哀荣不尽了。美国但凡有点城镇模样的,必然有宽街(即Broadway,百老汇),主街(Main Street),再有就是马丁·路德·金路了,甚至还有专门纪念他的节假日。但是要让我一老外专程跑一趟去凭吊老金,好像有些不自然,因为怀古对我这号人来说,始终意味着华夏的古。第二,有座小山,山上有一些人造的景致,据称亦不见佳。第三,是《飘》的故乡,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这篇小说的作者是女的,而且该小说的性别也是女的,因此对她毫无兴趣。所以这三项可以免了。第四,有座艺术博物馆。杰克兄陪我参观了半天,总的印象比旧金山的要好些,不过藏品虽然丰富,但大而全,整体还是有些平庸,还不如北卡最大城市夏洛特的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玛雅艺术品令人感觉惊心动魄。最后还有CNN总部、奥林匹克公园和可口可乐公司,它们其实三点一线,相去仅步武之间,可笼而统之地列为一项。

    此处的奥林匹克公园最出名的事情,无疑是12年前发生的大爆炸。现在当然一派和平景象,而此前不久,华人刚刚在此举进行了抗议CNN的大规模集会。公园规模不小,周遭有错落有致的高楼,园内有修葺齐整的草坪,有供游客尤其是孩子戏水的喷水池,有现代奥运创始人顾拜旦的雕像,最有特色的是那些有文字的地砖,当初只要出资,就可以在此勒砖留名。这和好莱坞星光大道的构思如出一辙,虽然前者更具有商业气息。饶是如此,我还是不能理解美国人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名字成天被人肆意践踏,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甚至还值得花钱申请。这好像和我们祥林嫂捐门槛的思路正好南辕北辙。奥林匹克公园从直观感觉上来看,不像上海市的人民广场那样庄严和壮观。就我非常质朴的视觉体验(而非建筑学知识)而言,我认为人民广场占地面积估计更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可能是人民广场在设计的时候,还因袭了中国古典建筑的某些要素,它以权力象征的人民大厦为中心,人民公园、人民大厦和上海博物馆呈现为中轴线,以东西两侧的副广场为羽翼,上海大剧院、上海音乐厅、上海美术馆、上海城市规划展览馆等标志性建筑为拱卫,显示了某种帝王般的磅礴气势。在美国,很难看到这种具有前现代意味的崇高风格的建筑。

    走过奥林匹克公园,花上15美元,就可以参观可口可乐世界。这家买饮料的公司,搞个企业公关宣传也就罢了,竟然还收费,收费了游客竟然还如织,游客中竟然还有老朱和杰克。他们弄的花样无非就是放个商业性的动漫,陈列若干企业史的图片和实物,炫耀一下在全世界占领的饮料市场,演示演示可口可乐的流水生产线,最令人留连不舍的,是他们专有一个大厅提供全世界各种口味的可口可乐,我们可以自由的/免费的开怀痛饮。我从太平洋喝到大西洋,从墨西哥和到日本,结果发现还是南非的最对我的口味。在一个角落里,贴有一段文字,暗示这些跨越各种疆界和大洲的液体,表现了一种和谐的差异:“在同一个太阳下,各种奇异的特征(按即可乐的不同口感)提醒我们,我们都是同一世界的居民,与此同时,这一图景还显示出,每个大陆都保有独一无二的那些特征。”可口可乐作为全球化的象征,恰恰是把自己伪装成尊重在地性(Localness)的个体差异,才能完成全球性饮料殖民主义的侵略规划的。

    一顿暴饮之后,我们该鼓腹而游CNN了。CNN是Cable News Network的英文缩写,是美国最大的有线广播电视新闻网,向用户提供全天候的新闻节目。CNN大厦内的大厅奇怪而高,好像通天似的。在楼上悬挂着上百种国旗,我没找到本国的,但夏杰克说一定有的,他看到过。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国旗上面一点,有一个巨大的底色为蓝色的地球模型。但是这个模型处在美国国旗的右下方。美国国旗凌驾于地球和万国国旗之上,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不仅自大于全世界,而且还自外于全世界。大厅四周有各种小卖部,大厅中心设置桌椅无数,实际上你可以把它当作食堂,能够解决在CNN总部2,000号办公人员的吃饭问题。因为西人吃饭是比较潦草的。参观他们的演播室,又要付费15美元,但是必须要经过安检才能挂上“inside CNN studio tour”的通行证。其实我们只是允许隔着隔音玻璃对演播中心进行窥视,导游也讲解了新闻制作的一些技术要领,但是由于听力较菜,完全不得要领。只知道临结束的时候,一位游客提出抗议,问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为啥收费这样毫不含糊?确实也是,刚才参观可口可乐,我们可捞足了满腹实惠,而现在收获的却是满腹牢骚。

    回到高尚住宅区,我们都感叹美国其实没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老友把酒叙旧。男人爱谈什么?一个是政治,一个是女人。我跟杰克兄政治观点相差不大,没有发生争吵,非常遗憾。至于女性观,夏杰克已经断然改变了其早年主张,他感慨地说:其实女人是可以通过死缠烂打的方式追求到手的,我们当初对此颇为不屑,以为丧失男性的尊严,其实是大谬不然啊。我对他的这一观点表示完全赞同,虽然对我们来说,这又是一个不实用的马后炮知识。情况好像确实就是,所有的确定性知识都是马后炮知识,黑格尔所强调的那只猫头鹰是喜欢黄昏的。但我们曾经花一样的人生,弹指一挥间,也度过午后了,黄昏而非曙光就在前面。当初翩翩少年郎的雄心万丈,如今已经化成了便便大腹中年人的冷静功利,化成他的百万美元别墅、我的教授头衔,化成了美学穿透力无法撞入的灰暗的砖墙,化成了我们的酒后闲谈。

    20年后,棠棣之花在异国他乡的亚特兰大盛开,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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