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访鲁史镇:寻找自己的史前史 - [故乡(旧)]

    2012-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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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汹涌浑浊的澜沧江水,底下如有龙搅动,加上大人和小孩暗无天日的晕车,构成了一个三岁小孩对于旅程的最早记忆。其它,诸多童年趣事,每每听父母谈起,自己也有些微的印象,但不知这印象是真的回忆,还是听到这些事后的自我建构。必当有这么一天,一个节日,天气晴朗,公路静谧,我踏上这个阔别二十多年的地方。一路九曲回肠,但却基本都在树荫的庇护下,有细鸟在道路上啄食,也有松鼠窜上斜坡,或者一大群燕子在围绕一个不规则的重心跳聚散之舞,那个重心,或许是阳光,或许是蜂蜜,或许是遗忘、回忆和耐心。

    由于修筑水坝,以往的奔涌的江水现在成了蓝色的湖泊,那阵势,已不再是我回忆中边疆的蛮横粗狂,而倒是很像在旅途中经过的江浙,江西,两湖等水乡景象,只不过这里更加安静高远,没有火车像闹钟般唤醒山林中的生灵,只有汽车偶尔经过,水漂般划过宁静,复又平息。江边的猴啼变成了随地开放的三角梅,透过杂树与野花的线条,在渐渐荡开的晨气之中,是一座不大不小笔直的江桥。在一路上不断的转弯中,像一个过渡句,引我们渡向鲁史古镇——我父母贡献了十多年青春的地方,我哥出生的地方,我成长到三岁的地方。

     

    (路上的三角梅)


    (清晨的大桥)

     

    阳光对于风景,就像白对于女人,回家近一周以来,我已经习惯了阳光的慷慨,它们像蓝天培育出的花朵,将头枕在大地上的房屋、草地和人身上。古镇是依山而建,而公路则在古镇顶上,新的城区和公路在同一个平面。在公路上可见古镇沐浴在阳光之中,儿时常见的瓦房和石板房现在倒成了景观,蓝灰的搭配显得日常而古朴。在半山坡上的大榕树,我还依稀记得,那是大人围坐闲聊的地方,是我爸用气枪打到过一只乌鸦的地方,也是孩子的乐园,孩子们经常在树下捡拾野果,捉迷藏。记得有一次,树下有一个蚂蚁洞,为首的孩子王还引我们观看,并说自己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皇帝。孩子们纷纷抢着围观,他们不止看见了皇帝,还看到了大臣和花园,轮到我的时候,虽然看到的是黑乎乎一片,但黑暗在孩子的眼中也有所塑形,尤其是当大家都看到了异象的时候,我或许确实看到了那个皇帝和他的权杖,以及那对五岁前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丫鬟姐妹。

     

    (鲁史镇)


    (路边的野花)


    (大榕树)

     

    由于新城区移到了山上,因此老镇还保存良好,我们以前住过的鲁史医院宿舍虽然已经被重新粉刷一新,但格局却变动不大。我曾在这里跟大人们过过火把节,记忆中是每个人手提一个火篮,像泼水节一样互洒松明之火,虽然身上的毛衣会烧出破洞,却不会受伤。每到雨季,我则拿着自己的小花伞去各家串门,我父母只要看到我的小花伞放在哪家门口,就知道我在那里。还有庭院里养着的野鸡,是拜一位苗族叔叔所赐,我有一次在笼子外面逗它,抽开笼子的门闩,它先跳到墙上,后来就飞远了,这种消失在我三岁的记忆里无异于神鸟的速度和气象。


     

    (镇上人家的玉米)


    (兰花)


     当时,我爸爸是医生,我妈妈是老师,都是让人羡慕的职业。我们后来搬到了鲁史小学居住,这是我母亲上班的地方,也是我待得最多的地方。记忆中,我在这所学校里看到过永远睡不醒的小鼹鼠(这是真正的记忆,因为这样的细节我父母不会提起),农村的学生们则时常送我花牛、油虫之类的漂亮昆虫,还有为我理发的李伯伯和他的儿子那用火柴盒拼起来的火车……然而,对于这所小学的格局我却印象甚少,毕竟对于一个整天趴在小杂货店的门沿上还不能够到柜台的孩子来说,对空间是不可能有什么宏观印象的。

     因此当我看到那座砖木结构,布置严谨工整的建筑时,顿时有种惊艳之感,而这座建筑竟然就是我童年的始发地——鲁史小学。这是一所真正有书香味的学校,这种书香味甚至是我去过的许多名牌大学所不具有的,校门口有对联相迎:“鲁邑通衢英才荟萃仰赖高明施善教,史册鼎新群星璀璨全凭小学立巨基”,孔庙式的格局,教学楼呈正方形围拢,拾级而上,小型习武场般的小操场,让人想起云南著名的讲武堂。我对孔庙和讲武堂两个概念都不甚清楚,这里仅作为两个标记来描摹学校的风格,孔庙是言其传统和文脉,以及较为严整系统的格局,不同于一般的私塾或祠堂。讲武堂则言其现代和刚健,这从其砖石的密度和建筑的硬朗线条中可以看出。再经过一段台阶,在两棵正在开放的三角梅辉映中,依稀可见大堂上书四个大字“高山仰止”,让学子心存敬畏,谦逊为人。绕到学校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操场,这是我还能记起的地方,记忆中操场背后就是一个小树林,是捉迷藏的绝佳之地,虽然树林还在,但现在看起来所谓的树林只不过是几棵松树和杉树。可惜的是,我们以前曾住过的教师宿舍和假山、水池、荷花等已不复存在,据我妈说她以前就在那里洗衣服,而我则在操场小松林上捡松球,给大人生火。


     

    (通向学校的石板路)


    (小学的大门)


    (沐浴阳光的教学楼)

     

    (线条)


    (层次)


    (学校外面的榕树)


     

    (大堂)

     

     (阳光穿过操场后的小树林)

     

    校门口的石板路把我们导向镇上最著名的四方街和楼梯街,也就是传说中的茶马古道,街道全用青石板镶成,至今仍能看到马倌赶着马、骡子或毛驴不紧不慢地踩踏着阳光经过。鲁史古镇与我所到过的江南古镇最大的不同正在于其驿站的特色,加上还未过度开发,因此它依旧保留着流动性和某种劲健又悠然的生命力,这种流动性又由于山城的陡峭地形,高低错落而显得更加起伏延宕,如高山上的河流般古老稳健又充满生气。楼梯街向上绵长延伸,但坡度并不陡,阳光把石块打磨得光滑润泽,泛起银光,一位穿老式蓝色迪卡布衣服的老人在台阶上与时光对坐。

     我爸所到之处,总是能找到熟人,这位近八十岁的老人也不例外,他与我爸亲切地攀谈起来。在此之前,已经有好几位熟人约我们到家中坐坐,我们看到了丰收的玉米腊肉,还有正在盛放的梅兰。小镇上的人们依旧淳朴而热情,我爸说,以前每天傍晚,他就抱着我,沿着石板路、楼梯街到处走街串巷,所有人都互相认识,包括我这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这是小镇最正常不过的生活方式。我妈又说,在鲁史的几年虽然生活艰苦,但是镇上的人们却相处融洽而温暖,这种感觉在回到城里之后,就很难找到了。我爸曾做过这里医院的医生和副院长,这也是小镇上的人们对他格外热情的原因之一,我依稀还记得,当时时常有人半夜来敲我们医院宿舍的大门,都是赶来急救的病人,他们直接把我家当成了急救室。而我爸总是不厌其烦地在半夜里起来,替他们医治或找到急救医生。也正因此,我爸对现在医生医德的败坏深恶痛绝,按他的说法,做医生虽然辛苦,但却是件积德的事情,正是因为积了德,他才有了两个成长得还不错的大胖儿子。小镇上的石板路有一截正是我爸组织义务修整的,原因无它,也只不过是为了行阴功行善,就像他平时看到路上有磕绊的石头或玻璃,总要下意识地移开,以防伤及到其它路人一样。谈话之间,我们也已走到了小镇的尽头,想不到对于自己史前史的追溯,最终竟真的通向了出生以前,那个我所来有自,新异而遥远、只能接近却不能抵达的永恒过去,让它用简朴的人生信条和德行掌管是最合适不过了,它也像楼梯街上的阳光一样,让我们未来的道路变得明朗。


    (楼梯街)


    (赶马的人)


    (我爸在楼梯街与熟人攀谈)

     

    (刚屠宰下来的牛皮)


    (修葺过的戏台)


    (水井,以前镇上的人都到这儿来挑水。井边经常坐一个叫做腊梅英的瞎眼孤寡老人,如果你给她几文钱币,她就会对你不断地说“你有好处,你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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