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县城记 - [而已集(文)]

    2011-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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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末的某个情人节晚上,为了凑热闹,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去看大片《泰坦尼克号》,我们在家里吃过晚饭,分别从这县城的几个方向像几股风般向电影院聚拢,东门外,来凤街,接官厅,文庙巷……这些迥异的地名其实最远也不过相隔一两公里,因此七点半,我们大都按时到了。但电影院的门要八点才准时开放,我们又在旁边溜达了一下。正对电影院的是百货大楼,其时早就关门了,只有几个小痞子单身汉还蹲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待着路上某个美女的出现。快八点了,天才有点要黑的意思,一阵风起来,让人意识到冬天还没过完,天上的流云淡薄微红,勾引人不切实际的遐想,这种遐想只能朝向未来,因为刚上初中的我们还没有什么过去可以怀念。但那时的未来无非也就是飘渺的流云,以及些微的少年伤感。
    
            站在2046,我似乎有足够的证据来指认未来。未来就是电影院没过多少年就因为客流稀少而告关张了,原来的旧址上现在是一个家电大卖场,而对面的百货大楼也改成了私人投资的超市。当我钻进2046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竟是当时一起看电影的同学之一,她是这个酒吧的老板,已嫁人生子,平时在移动公司工作,同时兼营这个酒吧。这个酒吧位于新市区,这一带酒吧很多,而所谓的酒吧无非就是大一点的拿来喝酒的冷饮店。相隔不远有另一个酒吧,叫南回归线,偶尔会有一些演出。这个酒吧的老板我也认识,叫陆成,就是以前的电影院负责人的儿子。据说他老爸是个严肃的人,对儿子要求也很严格,但陆成虽然颇有些文艺天赋,却贪玩散淡,无心读书。考上了师院,却又自动退学了,在外游荡过一段时间,甚至做过北漂,又回来了。但文艺之心不死,依旧喜欢音乐文学和远足,在结婚生子之后依旧本色不改,甚至变本加厉,年不过三五的他,俨然成了小县城里的文化教父。南回归线既是酒吧的名字,也是他们乐队的名字,这个以模仿Beyond起家的乐队算起来已经成立十几年了。我的初中同学江波是里面的鼓手,初中还未毕业就待业在家,帮助他单身的母亲打点店铺,我曾屡次劝他出去外面闯闯,但他终究还是待在家里,等到迷笛都老了。但以亚热带的气候,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发也真不容易,再说,听说目前他的新琴还是当地最好最贵的。
        
        陆成是现下的文化教父,以前的文化教父则是一个叫老杜的人,此人一直在县文化馆工作。走过些地方,看过些书,会玩几样乐器,陆成这一批文艺青年受他的影响不浅,以前老杜家里总是聚着一批吃白饭的自认有想法的大学生、高中生和社会闲杂人士。我跟老杜没有正面接触,但是通过我的一个同学,我却借到了一本老杜的藏书。是一本弗洛伊德的文选,曾经伴随了我中学时期很长的时间,虽然当时没怎么看懂,现在对弗洛伊德也兴趣有限,但这本书无疑影响了我。即喜欢把一些意识中难以控制之物归咎于潜意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习惯。老杜书的扉页上写着“1987年,购于兰州新华书店”。光这几行字,就让我崇拜不已,他竟然去过这么远的地方,确实名不虚传。今年,应我五岁半的侄女之邀,我去看了本地的春晚,因为我侄女要在上面跳舞。晚会是由文化局组织的,没有宣传,没有动员,没有组织,晚会开始前半个小时,相关人员才到位,开始布置场地,充分表现了当地人闲散的性格。在文化局那几个忙活的人的身影中,我又见到了老杜,头发短了,却不像他所肖似的鲁迅那样向上竖起,眼神也不如以前犀利,一个平常的中年大叔,但不紧不慢的工作态度还是显露出一些道骨仙风。
          
        本县的文化馆以前就位于文庙,大概相当于以前的中国艺术研究院 位于恭王府,但现在文庙受到保护,仅留一个用来在过年过节展览字画的展厅。我这次回家,又专门去文庙走了一圈,由于实用功能的转移,文庙比以前清净了不少,现在它的日常功能是给老年人锻炼。以前,它则兼具文化馆、公园、游乐场、甚至动物园的功能,一到过年过节,里面就有游园活动,还摆放着大风车和海洋球。有一段时间,里面养了几只动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只黑熊,在它小的时候,管理员甚至放它到笼子外面溜达,它就像一条狗一样跑来跑去与人嬉戏。现在,这些额外的东西都拆掉了。泮池虽不清澈,但也不显肮脏,略微的浑浊甚至还更显幽谧,鸣凤阁、崇圣殿、大成殿、棂星门、龙门等建筑也严谨雅致,恢复了肃穆。其时,阳光正好,一副松柏常青,岁月静好的气象。在以往的文庙后面,又修了一座新的庙阁,往后再拾级而上,直通另一座标志性建筑:一座我叫不出名字的八角殿宇,这个庙宇因地势高,曾经作为电视塔,这就是我叫不出它真实名字的原因,现在则重新修葺,恢复了宁静。令我惊讶的是,在这座殿宇后面原来就是这座县城因之得名的凰山,现在后门锁了,如果开着,直接就来到了山脚下。而以前,这几个部分都被人为区隔了,因此很难看清这种联系,我这才感叹古人的建筑智慧,文庙之后,高山耸立,如同一尊自然的偶像。       
        
          爬上凰山,俯瞰市区,旧城能看出一些变化,比如中学扩建了不止一倍,以前几条老路被改成了步行街。更远的地方就是新城区了,实际上就是一条六车道的大路,但两边已经逐渐发展起来,耸立着一排排已开发、待开发的楼盘,下移的各政府机关大楼,商场和公园,宾馆和娱乐场所,我刚才说的酒吧就位于此处。与此同时,另一条公路正在铺建,到明年,这条六车道的大路上跑的就主要是本城的车辆了,过路车全部都要改道到那条新的公路。当然,如果进一步扩建,这条新建的公路就可能是二环,然后再逐渐上环。六车道的路宽是否过于奢侈呢,未必,目前整个县城的私家车已经非常之多,起码我知道的家境不错的亲戚和朋友都买了车,虽然其中没有特别贵的车。而且大多数人都换了房,搬到了新的小区里,有的还住上了别墅,我到过几家,都装修得豪华气派,让我大开眼界。其实,这些搬进新家的人当中,有不少以前也有位置和居住条件都不错的房子,而且都是独门独院有庭院的大房子。但是,新楼盘的开发还是吸引了许多人搬家,这其中有从位置上的考虑,毕竟新房还是要更靠近新城区一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住房格局和交通方式的转变预示着整个生活方式的转变。住进西式的建筑中,人似乎活得也洋气了,有品质了,城市化了。因为有了还现存在老城区和农村中的旧有生活方式的对比,这种城市化的迹象就让人体会得更加具体明显。
         
         行文至此,文章散发出了五毛的气息,再忍耐一下,还得谈谈农村的发展,一日,在跟一个朋友去一个农家乐吃饭的途中,我跟他聊了这个问题。朋友是现任本县大领导的秘书,对这些情况自然非常了解,其时,我们的车正行驶在一条新修的二级公路上。必须承认,zf基础设施建设在城市虽主要是为拉动内需,以致有多余之嫌,而在乡村,它却是必需,而且颇有成效的。去年,我从这个方向出去旅游的时候,走的还是几十年的盘山公路,路窄且险,让我这个久不晕车的人也有点招架不住。今年,以前那条老路就留给人放羊放牛了。这条新路铺设据说得自某省委大领导的直接指示,起因是当时正好在此处举行一个会议,省委领导过来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在另外几个方向上,在近五年中也陆续通了新公路,路况不错,大大节省了交通时间,降低了交通风险。在路边,一个个新农村建设建起来的新村庄并不鲜见。
         
         再转到我和朋友的旅途,路两边种满了茶树,据说今年茶价行情不错,农民的收入肯定有保障了。另外,本地还大力提倡种植核桃,目前也已经有了收成,核桃价格高,我朋友说,只要卖一棵树的核桃就可以买一辆摩托车。有的农民卖了钱不知道怎么花,当然,更不会有理财的概念,甚至不知道存银行,就直接买了一辆摩托车。但是又不会骑,就把车挂在家里的柱子上,当做装饰。另外,有的地方还开发石材,也收入颇丰。这么的,如果各种作物收成良好的话,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甚至可以超过一个当地的公务员。对他的所说,我没有认真调查过数据,但从另一些人的讲述中,应该水分不多。而且就这一路来,确实看到很多农村人家都盖起了小洋房。有意思的是,这样一来,城里的农民却反倒不如山区里的农民富裕了,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土地,也就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作物。而且城里的农民眼高手低,不乏游手好闲之辈,劳动能力也不如山区里的农民,这就导致了许多人甚至巴望着靠低保度日。更严重的问题是,有很多城里农民的土地可能变成了地产,而他们又没有开辟其它生财门路的能力和动力,而随着对经济作物的追捧,粮食作物的种植和产量又受到忽视,这都是隐患。
           
         但不管怎么说,从前几年回乡开始,我就明显感觉到了县城的发展,而这种发展的速度是超乎预期的,每年都有新的道路开通,新的大工程开工,新的建筑树立,当然,其中不乏一些不经论证就匆匆上马的政绩工程,此是后话。我最大的感受是,压力都转嫁到城市了啊,逐级上传,越大的城市压力越大,而在这样的小县城里人们却依然闲散自得,有麻将可以搓,有豪华KTV可以唱,有新房住有小车开,有酒喝有肉吃,在经济的发展中改善了生活。大城市的人们怨声载道,小县城里的人们却似乎对dang还颇为拥护。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执政基础了,因此,就目前来看,在这些地方,突尼斯埃及什么的还比较遥远。
         
         那么,我的家乡是不是只是个特例呢?这有待于更多的人的对各自家乡的记述来验证了。我对这个问题也颇为在意,于是就问我的朋友:别的几个邻近的县也像我们这样发展吗?是不是因为刚下任的市委大领导是我们这儿的人,所以政策倾斜,才让我们发展得更好啊?朋友的回答颇让出乎我预料,他先说我们县确实是发展得很快的,仅次于一个坐靠几大电站,还有一个大规模啤酒厂的邻县。其它周边的几个县,虽然物产比我们的丰富,也没我们发展得好。接下来,他抛出一个让我吃惊的结论,你还记得老废吧?我当然记得,此人是上海知青,若干年前曾做过鄙县书记,后来潜逃到了国外,因形象不佳,人们都把他姓里的费字改成了废,言其祸害。朋友说,都是老废打下的基础,种茶种核桃什么的,都是他当时规划下来的,经过这么多年,开始产生产值了。当时我就震惊了。
               
            这就是我的略记,家乡一方面是休息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又为我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参照,其一是提供给了我一种新的视角,这是我所在的这个大都市不能给予的,它更复杂、新鲜和亲切,也让我更觉得有所担当;其二是 让我觉察在时间之中它与我的变化。
           
          以往回家,每每会感觉生疏,不适应饮食,不适应卫生习惯,这次我毫无过渡就适应了。我喜欢专挑那些老路走,它们才是这个县城的精华,而且很可能那天它们就不存在了,在这么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些似是而非的记忆闪过,但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地去拾捡,因为走在这条路上,这些记忆就变成了平常的东西,它们每天都会发生。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老城区保护好,至于新的发展,如果能令人们生活更富足,我乐于看见。
     
         刚到家时写下的一段话: “ 时间飞快,当我又回到家中的卧室,听到路边轰隆的机车声时,仿佛感觉才离家了一个多月。由于这种不长的心理时间间隔,比起以往回家,这一次,一切显得变化甚少,以致令人有些沮丧,因为我本来想为一些记忆盖上金黄色的回忆的光泽,然而,由于这些记忆,我指的主要是风土人情,而不是门外的石板,溪流,秧田,芭蕉树……都会重现,以致这层光泽显得像一层塑料包装。当你揭开来,发现一切其实并没有变化得那么多,用不着感逝伤怀。但是慢着,会不会是我已经忘记了真正的过去,以致用现在的痕迹来胡乱的填塞记忆的真空?每当我惊诧于时空的变化,然后又从这种惊诧中缓过神来,觉得不过如此,空荡荡且缺乏过渡的时空转变中容纳不了过多回忆的剧情时,我才进一步意识到,真正令人惊诧的是自身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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