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穿过漫长的红毯——两百米的操场,数米之外熙熙冉冉的追星者、相机,一切犹如梦幻、梦魇,就好像在水下游泳时迷迷糊糊追逐前方的那个人影。

     

    2. 在舞台上,演员能够感受到观众的每一次叹息,每一次心跳,演员与全场三百个人联通了,这就是共通感,共通感意味着所有心可以变成一颗心,但每颗心又没有消失,负责它们就不能感受彼此。两个台上对戏的人,出离自我,拥有了无限的时间,或者拥有了静止的时间,时间此时就像泡泡糖一样,可以被无限地吹大,自由生长,但是终有一刻,它破裂了,演员又回到自身。

  • 排比 - [而已集(文)]

    2013-05-26

         见过太多仪仗队式的排比,来自巫术中的咒语,以其重复产生节奏的效果,使人沉入感性体验而失去判断力。或者又如浪花的排击,每次都刷新海岸,使沙上浮现出不同的印迹,旋又消失,这需要依赖句式和用词上的制动效果。还有一种,犹如钟声的涟漪,每一个句子都是一次新的震颤,并且与前一次在用词和意象上保持着分子结构般的亲密关系,这是感觉的逻辑,语意的连结如同公式般精确,又像花粉般散溢。

  • 上坡 - [而已集(文)]

    2013-05-26

        公车在这个路段上坡的时候,数字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场过去的演唱会,里面有林子祥、吕方、甄妮等人,还有邓丽君、张国荣和梅艳芳,瞬间集齐了几位逝去的大明星,在今天来看,这是一场生者与死者的排练和演出,永恒的过去弥补了一切的差异。那些死去的光彩照人的明星映照出同样光彩照人的虚无,然而这种虚无是以困惑的方式出现的,它还不是虚无。死亡不是虚无,而是一种间隙,这一间隙不以深渊或沟壑的形式存在,而是空白,在抽象画中相邻的两条色彩之间隔着永恒的空白。车此时驶到了坡上,远处大桥的钢架夹着淡蓝色的天空和银灰色的河,仿佛置身于一场电影之中。

     

  •  

         有的胖子是以爆米花的方式发胖,瞬间的爆发使得他们的身体具有不可平复的戏剧性,在圆润的外表下荡漾着不屈的棱角,以及与一个胖子不相符合的眉目举止,他们还未曾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胖纸。有的胖子则让你感觉不出是胖子,他们的身体仿佛是一个天外飞来的莲花宝座,灵魂安坐于其中,怡然自得,红光满面,精神与肉体合一,所谓心宽体胖,虚胖的人陷在自己的肥肉里像是掉进碗里打滑的苍蝇,而他们则像一根随物赋形的蜡烛。更多的情况是,肥胖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当看到一个已经向外扩散八圈的人的时候,你会很自然地在脑海中帮他追溯当他还是七圈、六圈、三圈……的时候,圈数越大,越容易想象,因为对比强烈,圈数越多,这些肥肉就越像是一种穿戴,夹住他们娇小的原型。他们清瘦时的形貌渐渐浮出水面,你为那个曾经的瘦子扼腕叹息,怅然若失,甚至心向往之,仿佛那代表了人类的青春时代。他脱下衣服,一头扎入水中,穿过一层层涟漪,来到肥胖的当下,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

     

     

     

    梦最终会做完整。

     

    ——科塔萨尔

     

     

     

         梦中的我不止有两个:做梦的我和梦中的我,而是有三个。第一个是梦中作为行动者的我,第二个是正在睡眠并做梦的我,第三个则是在梦中自我意识着那个行动者-我的我。兰波说“我是一个他者”,实际上已经把我和自我(自我意识中的我)相分离了,然而,在梦中,这种分离更加明显,因为比起现实来说,梦中的自我意识和其行动更加不同步,二者甚至还经常相抵触,比如在梦魇的时候,意识完全无法控制行动,这造成了二者更明显的分离。有时候,第三个我还会提醒自己这是一个梦,梦中的这个我并不是我,像是文学上的反讽。然而,作为意识的所有者,这个我必定会对行动者-我产生影响,推动其行动的变化,哪怕这种推动是以一种与现实生活不同的被动的方式,否则那个行动者-我就真的只是我的一个蜡像了。把这个结构换算到文学作品中,第一个我,即是作为小说角色的我(例如:马塞尔),第三个我则是作者(普鲁斯特),第三个我则就是所谓的隐含作者。隐含作者即那个做梦的人,他几乎与死人无异,因此说作者死了,然而实际上他又仍然是一切的主宰,除了他自己,他就是文本本身,一切在他的梦中浮现,所有生活材料经过他自己无能(无意识)的加工,而产出一个不同于日常的异在世界。读者,我们,就是陪他一起做梦的人,我们在梦中与那个角色-我相遇(他或许是一个胖子),并且像在生活中与他人打交道一样揣测他的心灵,就像探究背后那个作者的意图。然而,我们永远没办法清楚那个隐含作者的所思所想,顶多不过,我们与他分享同一个梦,或者说,那个梦成了我们自己的。

     

  • 小路 - [而已集(文)]

    2012-06-22

        公交车沿着轻轨下面的小路向前,道路两边的大厦像雨伞一样撑开,此时是傍晚,在一切将被冷却之前,天空却越发洗练,黄昏之前的最后一拨光亮似乎要将一切都翻卷起来,几条白色的丝线已经看不出是云朵,在无谓的拉长、变形、消散,把信息从这边传到那边。在拐角的十字路口,大大小小的车挤在了一切,我每每惊讶于这公共汽车横亘在其中,怎么最终又能运转裕如,车上正在播放神九升空。三轮车像撑杆跳般,转眼就越过了这一片拥挤之地,路边的杂货店端出了晚饭,修车铺里的交易则似乎才刚刚开始,客户和伙计在比手画脚交谈着。从店里拉出来的塑料水管卷曲在路上,一双洁白修长的腿从上面跨过,像造物主流下的两行热泪,她路过美容店、便利店、小饭馆和外国大使馆,一边打着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有雨滴落在电话屏幕上。

  •         坐校车从一个校区到另一校区的路途本来是极为枯燥和浪费的,但当你有足够的闲暇和精力观察窗外的时候,这也能变成一种奢侈的浪费。我第一次注意到车窗外的风景是在一个雨天,车路两边的树木在雨水中突显出来,还有一些小的景观:草甸、水潭、石桥都被盘活,像那些价格不菲的楼盘延伸出来的表情,风情万种,让人发现上海毕竟还是内地绿化得最好的大都市,尽管这种绿化比起杭州园林般的感觉而言还略逊一筹,还只是一个装饰得不错的公共场所。我今早发现的则是广场和高楼,整体棕色和灰色的色调,以及高楼与广场相交形成的折角,像为一部小说搭出的场景,没有电影布景那样的分明,却有更多的断续的点和线,也就是不那么连贯的景观整体,用差异和模糊来滋生文字、情节和心理。我最爱的则是归途的左边,一条市区里的铁轨,像画框掩映在高大的香樟树下,火车缓慢地驶过,从桥洞中来,那身姿,像奔跑的斑点狗,尽管机械,却不非人,它进入未来的方式不需过渡,已被给予,它均匀的运作,将世界连为一线,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分再无意义,因为它本身就是时间,这种有序和平衡让希望也显得无所必要,它让我们置身于一个不需要希望的空间,那是宇宙中最稳定的一点。在这夏天,火车从阴影中穿过,像一朵花的缓慢开放,令人感觉阴凉。


     

     


  • 瑶池仙境

    入得银子岩,各种颜色,不同形状质地的石头闪耀,和着灯光,圣洁而又艳俗,好在这些几十万年岁数的石头镇得住,活泼泼捧出一尊尊佛像,农庄,亭台,隐士,灵芝与山药,猛虎与童子,月光曾以青黑覆盖一切,忽然看到万丈悬崖,一根象牙般的巨长石柱向下延伸,直到完全被黑色吞没,这就是海底两万里,那黑暗之处就是最充实到无物的虚无,如果人跌落进其中,那种无限和恐怖,只有死亡可以形容,那悬崖下的巨石是崖上巨石的尸体,如同泡在水晶中的巨人,这深渊正是瑶池中的倒影,各种光色在此处变得最为绚烂,极乐地形成一体,景物与光已不可区分,景物似乎就是实体的光线,向水下射出,水下之景又向水上射出,射入水中的部分就此凝固,不能回头,奔向最深的下届,最深处,已经无法分清天堂和地狱谁是谁的倒影。

    风景与欲望


    有的人不远万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只为猎艳,在灯火阑珊的异地来上一炮,把自己炸向更远的地方,然后再来一炮。但这与风景无关,虽然在气候不同的异地,尤其是在忧郁的热带,我们能看到更多风情的女子,更早的炎热,更少的衣着,但这也与风景无关,除非你相信所谓美丽的女子是最亮丽的风景线,那双长腿就像一幅高倍望远镜,引你探向幽深的地方。风景,并非没有鹰,成双成对,多么糟糕的接话,鸳鸯,孔雀或者人夭,它们与风景无关。风景,是那形形色色的奇山异石吗?像羊具,像乳房,像影唇,像示意,像引诱,像独白,它们也与风景无关。登叠翠山上,小雨婆娑,湿热的天气本身像一个失眠的夜晚,然而这里四季常青,碧绿只是生长,当地人想尽办法怂恿你拍照,拍照,这本身又是多么色情的事情,而且还是通过交易的方式。半山腰上人头攒动,众人仰望顶上一女裸模,女裸模神态自若,笔直站立,并轻微改换双腿的位置,修剪成等边三角形的影毛像风景中的痣,她是风景的欲望,画笔记录下这风景,连她一起。

     

    漓江山水

    山水像鸟儿般亲近,飞远,在每一个转折处,总会有新的景致带来新的转折,远山含黛,近水脱蓝,是一个晨曦,被雾气淋湿的风景像一只鹦鹉,艄公的竹竿梳理着波纹,那些温婉灵秀的山以电影或西游记片头的形式被给予和消失,近处的山是现在,以其小巧而又敦厚的造型而与崇高无关,像供人把玩的器物。远处则是触手可及的未来,回忆着旋转而来,山色连着雾气的深浅和疏密纺织出墨迹,“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竹筏就像水中之茶,清净之人与浅淡之云,惟有歌以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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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上上周,我的一个非常亲近的朋友和兄长意外离世,享年三十六岁,留下寡言内向的妻子和不满六岁的儿子。在此之前,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夫妻恩爱,善解人意的岳父母对外孙无比宠爱,并因此树立他在家庭和儿子心中的威望。

     

     

     

    他出生于一个小城镇中的小乡村,母亲早逝,与几个兄弟和姐姐由父亲拉扯大,按时髦的说法,是个正宗的屌丝,上个世纪末以市级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上海的大学,毕业之后留校,再经过自己一步步地努力,做到副处。他的忽然离世,是在他的欢送会上,他正要去新单位赴职,这将是一个新的起点,而他也可以就此休养一下,以前的工作太忙太累。他的家人没有想到,他周五欢喜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为人憨厚实干,对工作对他人毫无保留,而这也是导致他突然离世的一个原因。作为朋友和同乡,他对我平时非常照顾,近乎一个亲人,一个哥哥。在他离世的前两周,还打电话给我,打算跟我谈谈我的个人问题。但由于我琐事缠身,又觉得来日方长,因此,直到他离世那一周都未能见面。

     

     

     

    与在世的他最后的接触是飞信上的几句对话,以及那天的那个电话,事发之后,我曾有拨他手机的冲动,似乎想向他自己,向那个熟悉而亲近的声音,询问事情是否属实。也有两次在梦中,我跟那个电话中的声音无望的争执。

     

     

     

    我得知他死讯的第二天,即举行他的追悼会,前一天晚上,我忙乱中赶往他家中。他已经变成了那张遗像,图像,这张图像示意着他曾经的存在和现在的虚空,这又不是虚空,因为还有这薄薄的一层存在,而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他成了这张图像,因为这图像还保持着他与过往的联系,还保持着他所有的特征和个性,熟悉的人更会看出来,相比之下,他的化妆过的遗体,却显得极其陌异。他已经飘离,无限地远离世界,而这张薄薄的照片,用其贫乏,阻断了我们关于这种远离,关于来生,关于天堂等等的一切设想。

     

     

     

    前天,我在飞信名单中删除了他。他的显示头像依旧是那幅青山绿水的风景画,一如他用古筝曲子做的彩铃,他的签名则是:“心远地自偏”,这签名已经好久没更换过。即使对他不熟悉,从中也可以看出一个人对于生的努力理解和追求,他比大多数人更积极上进,生好像是无限漫长的,因此我们可以寻求一种别样的生,“心远地自偏”这样的境界,建立了比生存高好几层的逻辑,高贵而又精致,这是对生的原始的满足和喧嚣的逃离,似乎这同时也可逃离死。

     

     

     

    我为在世的他哭泣,然而,他现在已经不在世,我或许是在为我自己哭泣。他的离去,如此仓促,如此混乱,如此毫无意义,让人不知道从何处入手。也正是由于这种仓促和无意义,让悲恸到来时的强度大,而遗忘时的速度也快,因为我们把一切归给了命运的无常,而对于这,我们是无话可说的,这最终消弱了他死亡的个性和重量。

     

     

     

    我生怕我把这无解的死亡匆匆放下,因此我要记下些什么,这不是对他的亵渎,这是一种纪念,为他的死亡抛下的这个无解的谜题,为他的无辜和特殊。死亡是绝对无私的事件,因为我的死跟我绝对无关,因为我已经死了,它只是在他人生存的地平线上升起,并给予他们某种意义。因此说,所有人都是为我而死,我对他人负着幸存者的负罪感,责任感。

    我对他的死,依旧无法理解,永远无法理解,但只有在这一点上,它才变得可以理解。

     

     

  • - [而已集(文)]

    2011-08-03

             乘船从白帝到江陵,青苔漫上了你的眼睛,那是我昨天刚刚生过火的地方,从远处看,人们会以为这是一簇簇磷火。你的眼睛睁开,我就消失。我探视着你皮肤的纹路,细纹如同水波,在唇口荡开荷花。我爱过的头发是个哑巴,在无人的角落迷路。这是我熟悉的脸,熟悉得如同薄雾,如同冲破水浪的时间,如同过去的未来,未来的过去。现在,它呈现在一张照片上,这张脸包含爱意,专门向我而绽放,像是通向美和幸福的钥匙,又像中途的一个客栈,当然,也像一幅阻隔我与真实的画,薄薄的一张,却无法穿透。这脸,不如圣迹般高高在上,也不低入尘埃,它只是在我的前方,永远的前方,不用捕捉,又不会隐去、与我面对面。脸即心,那在漆黑中绽放出光芒的是你的脸,我的脸,她的脸。

  • 失眠 - [而已集(文)]

    2011-04-18

         “失眠意味着意识永不完结,没有任何办法从警惕中抽身而出。人失去了开始和结束的概念。焊接在过去的当下,是过去绝对的子嗣,它什么也不能更新。它是同样的现在和同样的过去的延续。连记忆都可能是对于过去的一种解放,但在失眠中,时间无处开始,无物可移动或遮蔽。只有标记失眠的那种嗡嗡声,引进了一种没有起始或终结的开始,在这种永无止尽中,人无可逃遁。”纯粹的失眠的到来往往和睡眠的到来一样,令人没有防备,它并不完全依赖于你的身体状态,更不依赖于你的心境,愉快或者悲伤,甚至介于二者之间的平静都可能导致失眠的造访,失眠像夜晚漆黑的海洋延续着白日里平静的河流。失眠更不依赖于你对它的态度,你对它憎恨也罢,敬畏也好,都无法令它动容,你虔诚地对它进行朝拜:一只,两只,三只……你需要专注地数下去,但又不能过分专注,你分裂了,身体和意识互相敌对,又互相祈求,你憎恨这个睡不着觉的人。另一方面,失眠又恰恰是一种自我的粘滞,你无法摆脱自身。一开始,失眠呈现为对他物的关注和焦虑,后来,逐渐变成了对失眠这个事件本身的焦虑,哪怕到你半睡着了的时候,你还在担心着失眠这件事,“快让我睡着吧!”“我正赶着去睡着呢”,而正是这种焦虑让你又醒了过来。面对失眠,或者劳作,或者守夜,两种方式都是将自己献祭出去,但自杀是不可能的,自杀打断了死亡的自然降临,就像打断了睡眠的自然降临一样,自杀破坏了长眠的准备。那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唯有等待,睡眠的到来没有预示,也没有过渡,在一种没有期待的期待中,在你忘却了它忘却了世界的临界点上,在那个神圣的瞬间,它降临了。

  • 自评 - [而已集(文)]

    2011-04-18

         鉴于民粹主义在国内一直极有市场,加之近年来国人民族意识的高涨,因此一种向乡土文化回归的呼声的出现,并不令人惊讶。时间上的国学,空间上的乡土,构成了文化寻根之路的两翼。长短局开篇从共通感开始谈论社会区隔,并指出“共通感只是一种善良愿望“,然而,情况却可能是正是基于审美共通感,作为一种炫富意识形态的时尚,才得以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正如尤西林教授所指出:“在传统共同体信仰衰落的现代社会, 审美共通感成为天然正当的沟通中介与公共精神重要的象征代表, 从而成为中国新资产阶级争取社会认同感的无形资源。这也是审美时尚在现代化转型期中国特殊的政治哲学涵义。财富经由审美时尚风格悦服人心并同化民众感知方式, 遂在消费主义幸福感与现代进步主义历史观中淡化了社会正义。现代审美的危机在于, 唯形式扮饰的审美时尚受制于金钱支配下的商品消费并极易蜕变为富人的审美意识形态。当富人以审美时尚厌恶穷人的丑陋外表时, 审美共通感的人类公共性及其人文超越本义已遭否弃。”(尤西林:《审美共通感的社会认同功能》)。

    不过,我不承认“审美共通感在康德那里以及尤教授这里强调的先验性质,这种审美共通感及审美时尚之所以能够在当今社会各阶层流通无碍,主要得益于中产阶级的壮大、大众文化的发达,西美尔早在其《时尚的哲学》一文中就曾指出,中产阶级才是构建时尚最强大的生力军,因为上层阶级太保守,而下层阶级太迟钝。在今天,中产阶级不止是审美品味的传导者,更是其制造者。他们因此抹平了审美品味的阶级差异,制造了“审美共通感”。而这种审美共通感正是消费主义所期盼的,因为当审美品味本身已经没有本质上的价值差异之后,那么,唯一能赋予其价值差异的就是价格。“贵族”和平民同样喝可口可乐,看美国大片,不同之处只在于“贵族”坐的是VIP包厢,喝的是五星级宾馆里的可口可乐,也就是说他们的审美层次只有通过附加的消费条件才能够显示出来。同样,两件摆在一起的衬衣可能款式质料都无多大区别,这个时候,其价值差异就只有通过“牌子“才能显现,而”牌子“无非就是一种价格和财富的标记。

    也正因此,当前正在乡村之中崛起的乡村流行文化,就无意中暗含了一种对于这种财富==幸福的意识形态的抵抗。因为,它们证明用一种廉价和山寨的方式,同样可以构建这个等式,而且甚至从其中得到的快乐还要更多更真实。同时,这种山寨流行文化也以自己特有的风格,迎合和维护着乡村人的审美口味,抗拒着所向披靡的“共通感”,尽管这是一种相当低端的维护和抗拒。这种乡村文化的兴起基于对都市流行文化的模仿,但它又不止步于模仿,它确实契合了乡村中国的某些精神气质,富有针对性地填补了人们的审美空缺,也满足并挑动着乡村青年的身份意识,像任何年轻人一样,他们不甘心居于被动的位置,被动的接受城里年轻人挑拣剩下的文化残羹,被动的享用城里人淘汰的各种生活资源,被动的接受城里人的奚落。

    说到审美口味和精神气质的契合,以流行音乐为例,这些流行歌曲极为注重吸收民歌、红歌等本来就在乡村有着良好接受基础的音乐风格,辅之以简单上口的旋律,直白浅显的歌词,甚至可以把这种音乐视为一种“新民歌”。与此相应的,在风格气质上,这种乡村流行音乐呈现出与以港台歌曲为代表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的个性气质,从总体来看,它们更直接、简单、奔放、阳刚、乐观。相比于都市流行文化,及其背后所承载的那种细腻、婉约、复杂、精致,同时也更多限制,更加伤感,更多灰暗和悲伤的都市生活及都市情调来,这种”穷欢乐“的乡村流行文化已经传递出另外一种意识形态萌动的气息,而这如果与在乡村扎根更深的红色意识形态相联系,还更令人寻味。

    当然,从客观的制作水准和“艺术“水准来看,尤其是在都市青年们挑剔的耳朵听来,以上不乏褒义的形容词又大都可以概括为”粗糙“一词,这是不可否认的。然而,同样无可否认的是,这股如火如荼的乡村流行文化浪潮已经席卷和影响了整个流行文化工业,以流行歌曲为例,内地乡土流行音乐的兴起,几乎硬生生把港台流行音乐逼成了独立音乐。像陈奕迅这样的新天王要论歌曲的知名度,在乡村远远不及刀郎,因此流行和传播范围也局限于城市,而老天王谭咏麟倒是识时务,开始翻唱起了刀郎。

    跟长短局一样,对于这种新兴的乡村流行文化,我也不想一味褒扬,毕竟背后策动的还是商业运作,照现在的情况看,要指望它来突击消费主义是不可能的。那怕它真的有几次神来之笔,立下点小的战功,但由于都市对于乡村不可倒转的强势地位,它马上又会被都市文化及消费主义所收编,就像旭日阳刚的成名经历一样。因此,这种乡土文化对于都市文化的抵抗和敌视,也可以解读为是一种依附和觊觎。长短局期待一种真正发源于乡土大地的新兴文化的出现,来荡涤都市文化的暮气和物化,这当然是一个宏大而美好的愿望。但是,正如在泼先生乡村问题讨论会中,忘了时间的猪等朋友所指出的,中国的乡村是否还存有这么强大的文化生产力,这是令人质疑和忧虑的问题。即便存在,要使其冲破商业文化、政治监管、城乡差异等种种壁垒,也殊非易事。

    当然,事无绝对,只要我们不抱着绝对的期望,也就不至于绝对的失望,一种发源自乡土的本土文化的复兴恐怕只是一个过时的梦想,但是,乡村作为一种与城市对立的存在,却总会为人们提供一种天然的反思视角,作为城市的他者,无论它如何缩水,却都还保留着制造意外的力量。“穷欢乐“的乡村流行文化对于消费主义无心插柳的冲击,就是一个意外。而且可以想见,随着城乡一体化的发展,乡村年轻人文化素质的提高,以及主体意识的继续高涨,都市和乡村各方面的隔阂将会逐渐缩小,而现在这种城乡之间极不对称的结构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虽然即使到那个时候,要指望长期为都市文化所殖民,从而其根基和精华已经严重流失的乡村文化,反过来对都市施加良性影响可能依旧希望渺茫,不过,可以预见的是,都市和乡村之间当下的严重区隔将会得到缓和。

    从这个角度出发,长短局最后对于“炸平“区隔的呼告也就有了一定的现实意义。不过社会区隔背后的经济基础毕竟不是文化认同可以移平的,文化认同的功能更多的在于降低这种经济基础的威力。就比如让人们意识到所谓的审美歧见背后掩藏的是经济差异,对于乡土文化的嘲笑不是一种清高,而是一种媚俗,一种势利,从而引起人们的反思,使这种区隔背后的财富逻辑不再显得那么无坚不摧。另外,他用了”反讽“这个含义颇为复杂的词语模糊了焦点,也就使得自己的说法几乎也只流于一种反讽。说到这种”反讽“,中产阶级当然有一种天然的优势,因为他们本身就处于中间阶层,这赋予了他们居间的能力,在腾空的夹层中,他们可以辗转挪移、游刃有余,既讽刺上层,又嘲笑下层,立于不败之地。而这种“反讽”所带出的那种角色扮演游戏,以及都市年轻人们的价值选择动向,其实无非是暴露了这样一个朴素的事实:作为”共通感“、”时尚“和价值观主要策源地的中产阶级青年人,在经过神通广大的消费主义洗礼、来势汹汹的乡村流行文化冲击之后,已经进入反思阶段,开始调整和碾磨新的价值观。在人们见过犀利哥的时尚,见过太多因中国人的疯狂抢购而身价大跌的国际名牌之后,在农村山寨文化照见都市文化那不堪回首的山寨血统(崇洋媚外,一如农村人对都市文化的崇拜)之后,一只只银镯被逐渐还原成了一条条金链,金链又变成了铜链,变成了土。这一次他们那种居间的狡黠的伎俩,或许为成为一把剃刀,切除自卑和盲目,割破皇帝的新装,迎来一种比较健康的价值观和审美观。

     

  •     康德的审美共通感早已被证明是一种善良愿望,在这个各阶层移位频繁,界限暧昧的时代,很多时候,审美品味似乎成了最重要的阶级指认标准。一个家产上亿的富翁可能坐拥豪宅,香车,小三,但宝马音箱上播放的《两只蝴蝶》,却与帮他运货的卡车司机所听没什么不同,这也暴露了他的发迹背景。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暴发户们才需要名牌、红酒,或者讨个港台女明星做装点,但是在某次高端宴会中,他可能还是会败在一个钢琴家或古董鉴赏家手上,正所谓八百年的门阀才能培养出一个贵族,因此,审美品味成了从旧阶级过渡到新阶级最过硬的标准之一。正是由于审美品味的这种愈显重要的区隔功能,在其它阶级中,它也成了构筑共通体的重要工具。在同一个公司上班的两个年轻人,可能工资相当,收入持平,但由于津津乐道于刀郎和小沈阳,甲就会被乙背地里称为金链汉子,乙则在对于文艺片和爵士乐的欣赏中,达到一种有些虚幻的自我满足,就像包法利夫人把自己当做小说中的贵妇得到的那种满足一样。
    
           这个时代对于那些急于摆脱土气的新富阶层来说是不幸的,因为在这个时代,他们不再有像意大利小说《豹》描写的那样,通过与没落贵族通婚,从而改变血统,并且移植整个上流社会品味和生活的机会;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幸运的,在这个审美标准诡异万端,并且极大程度受制于资本和运作的时代,所有富人只要肯下血本,都有可能变成时尚达人,尽管内在修养可能还是差点,但是who care内在,香水可以掩盖狐臭,大蒜可以换成咖啡,鲁迅可以是林语堂,周立波也可以是郭德纲。
    
           不过,我真正关心的是那些未富阶层或者说半富阶层的审美动向,以及这种动向背后对于社会地位和权力的诉求,以及各种审美动向,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各阶层的价值纷争和社会区隔。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无疑是乡村年轻人与都市年轻人的审美时尚差异及歧见。文中的审美时尚将主要以流行歌曲为例,因其最直观,影响面最宽,而这里的乡村范围广阔,包括农村、山区、县城、城乡结合部、二线以下城市等,但这种地域划分并无太大意义,上面已经说过,审美品味才是对其划分的硬性标准,即使在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又何尝不活跃着一个个桀骜独行的金链男子呢?曾几何时,我们的文化传播渠道只有一条院线,从国外,港台,到一线大城市,然后再像政治命令一样逐级下传。而如今,新的院线已经开辟,流行文化往往从农村开始发动,然后通过各大小超市的音响功放,理发厅里的背景音乐,外卖小弟的手机铃声,当然也通过电视剧,晚会、小品等管道源源不断,无孔不入地输入到城市。
    
            这个局面激起了都市年轻人的敏感和反感,他们对《爱情买卖》此类神曲的厌恶既源于审美品味上的差异,更源于这些歌曲侵占了他们的听觉空间,一如那些外来人口侵占了他们的物理空间,尽管经过多年的城乡融合进程,这种反感可能已经流入了潜意识层面。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需要在这种外来乡村文化的腐蚀中,凸显自己的阶层身份,然而,面对如洪水猛兽般的乡村文化进攻,这些在都市文化中长大或者认为自己具有一个都市人素质和品味的年轻人,并没有选择正面交战,或者说正面交战也是不可能的,一是敌我悬殊、于事无补,二是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捍卫都市时尚是没有意义的,其一乡村时尚正是都市时尚的山寨产品,其次,都市时尚本身也血统不纯、身份不明。由是,他们选择了一种与自己身份相符的含蓄、狡黠、充满了幽默感和小聪明的无伤大雅的方式进行反抗,或者说游戏,即对此进行戏仿和反讽,用对乡村时尚的追捧来调侃自己,甚而将自己设想成一个金链汉子或者金链女子(见http://www.douban.com/group/true_man/),并且充分发挥想象力,用各种最土最金链的装饰、化妆品、生活习惯、行为作风来虚构自己。在这种虚构,尤其是集体参与的虚构中,他们一方面在角色扮演游戏中得到了狂欢式的放松和满足,另一方面也变向达到了埋汰乡村时尚的效果。
    
           在进一步解析这种反抗之前,先回过头来看乡村流行文化的特点,这里主要以流行音乐为例。毫无疑问,就形式而言,他们是对都市时尚,甚至国际时尚的大胆山寨,比如其中运用了正风靡全球的Hip-Hop元素,Remix编曲等。但光有这,显然还不够,否则人们可以直接去听这一风格的国际大牌。问题正在于,乡村的年轻人阈于眼界和口味,直接接触和接受国际时尚的可能性很小。于是,就有人替他们做了这种择取、消化和转换的工作,借鉴时尚形式,并迎合乡村口味,辅之以上口的旋律,铿锵的节奏,豪放的唱腔,直白的歌词(这些总结比较片面,当然也不排除相反层面的流行歌曲,比如更加直白口水的伤感情歌等)等等。此外,有的人还迎合了这些乡村年轻人主动或被动地从父辈身上延续的红色审美元素,比如对于红歌和民歌的重新改装等(这是一个需另文开辟的问题)。  
    
         必须承认,文化产品制造者确实研究透了市场,产品量身打造,同时,固定传播渠道密集进攻,加之乡村青年不如都市青年挑剔,因此造成了上文提到的乡村时尚极易点燃,并包围城市之势。这些文化产品就像其它产品一样,确实以一种山寨的方式满足了乡村青年的时尚需求,而且在这种糅合各种元素的考虑和尝试中,它似乎还逐渐形成了一种极易辨识的独特风格。就像人们谈论的所谓山寨精神一样,在这种山寨文化中,确实包含一种起义的的力量,反正版,反权威,反城市,反高雅,它的威力我们已经充分领略。不过,尽管这种山寨文化的威力惊人,但由于其策动的终端是商业运作。因此,我们不可能奢望它有多大真正的力量,实际上,目前它的力量主要就是为乡村青年提供廉价满足和为都市青年提供暧昧不满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这文化背后的策动源是一群真正的艺术家,是现实和愤怒,犹如摇滚乐之于英国工人阶级,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气象?从这个角度说,摇滚制作人方无行的一段话令我印象深刻,当别人问他对于所谓的“新民谣运动”(指的是北京一批为豆瓣居民所熟悉的民谣歌手的崛起)有何看法时。他大意说,这就是些小打小闹,真正的运动影响力不可能只限于小圈子,像Bob Dylan,甚至刀郎的民歌红遍全国能叫做运动,他确实填补了一大群人的审美空缺,而且带动了一种音乐风格和文化风潮,而“新民谣运动”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很多人会把这个问题归结于政治环境和商业操作,这是不容辩驳的,但多提也无益,问题正在于如何在夹缝中生存。与此同时,某些艺术家们的高傲和短视同样难逃其咎,他们似乎很满足于用自己的艺术来连接某个小团体,然后享受这个小团体的香火和朝奉。有的甚至还以乡村味为卖点来吸引都市青年,却遗忘了或者嘲笑着自己所源自的那一群吃着文化粗粮的老乡。但我这不是提倡新的送文化下乡活动,而是期待真正发自于乡村生活或者城市寄居生活的原创文化(比如,五条人的音乐实践,旭 日阳刚在成名之前的生活方式)。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将才真正是乡村文化以其广博而真实颠覆都市物质主义的时候,而现在的所谓乡村时尚,说到底还是都市物质主义躲进特洛伊木马里,来到乡村烧杀抢掠。
    
           不过且慢,当我看到外卖小哥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就从一楼蹿到我的门口,然后又用手机大声放着凤凰传奇,跟唱着,飞快地延长而去的时候,我被感染了。我在想,很多都市人不能接受这种直接浅白和豪放的歌曲和态度,是不是因为大家都太婉约了呢?这种婉约是都市生活压力的附加品吗?而这种婉约除了赋予我们一种品味、修养和智慧的外表之外,又给予了我们些什么呢?我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我也是个婉约的人,但是在去酒吧里听摇滚演出的时候,我却可以彻底的释放自己,但是这种释放与外卖小哥每天的这种乐观和放松完全不一样,他的无疑更健康。而令我们耿耿于怀的,是不是就是这种乡下人的无法无天,没遮没拦的直接表达和简单快乐呢?
    
           这又要说回对于金链男子的戏仿中,前面说过,这是一种对乡村时尚的埋汰,然而,我看到有的网友或许是入戏太深,或许是真的愿意做一个用大宝SOD蜜,穿阿迪王,每天骑摩托车挂着录音机在乡村公路上送杂货讨架打找妞泡的金链汉子,他们在这种角色扮演中往往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而且渐渐地埋汰意味也越来越隐秘,或者说这种埋汰反倒变成了一种个人态度的宣示,我行我素,我土我骄傲,天地任逍遥,好兄弟,一辈子!(http://www.douban.com/group/281944/)此刻,他们胸前的那条金链熠熠生辉。我想他们是在这种角色扮演中想象和体会到了单纯直接,无所拘束,甚至愚昧粗俗的快乐。此外,不要忘记,与金链汉子相对的是银镯女子,没有金链汉子的五大三粗,怎来银镯女子的娇喘吁吁。银镯代表了都市文化里的无病呻吟和物质主义(安妮宝贝和郭敬明),而金链本质上也是物质主义,但这物质主义是乡村中的物质主义,一放到都市环境中,由于其不够档次,不上水准,成色不够,含量不足,这种乡村物质主义反倒有了一种反物质主义的力量。这又是一个反讽。正是在这种都市人对乡村时尚的反讽,以及乡村时尚反过来对都市时尚的反讽中,我看到了爆破的力量,它们或许可以炸平区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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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成文,不及细究,配合讨论http://site.douban.com/widget/notes/233976/note/134289115/,抛砖引玉,再深入一些,就是一个文化研究的大题目了,这是我目前无余力完成的。对此一问题,欢迎关注,批评,研究,分享。
    
    

     

  • 县城记 - [而已集(文)]

    2011-02-14

    响应芬雷号召,略作记录,长了点。。更多讨论请移步http://site.douban.com/108521/
    http://site.douban.com/widget/notes/233976/note/134289115/
    
     
        
      上世纪末的某个情人节晚上,为了凑热闹,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去看大片《泰坦尼克号》,我们在家里吃过晚饭,分别从这县城的几个方向像几股风般向电影院聚拢,东门外,来凤街,接官厅,文庙巷……这些迥异的地名其实最远也不过相隔一两公里,因此七点半,我们大都按时到了。但电影院的门要八点才准时开放,我们又在旁边溜达了一下。正对电影院的是百货大楼,其时早就关门了,只有几个小痞子单身汉还蹲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待着路上某个美女的出现。快八点了,天才有点要黑的意思,一阵风起来,让人意识到冬天还没过完,天上的流云淡薄微红,勾引人不切实际的遐想,这种遐想只能朝向未来,因为刚上初中的我们还没有什么过去可以怀念。但那时的未来无非也就是飘渺的流云,以及些微的少年伤感。
    
            站在2046,我似乎有足够的证据来指认未来。未来就是电影院没过多少年就因为客流稀少而告关张了,原来的旧址上现在是一个家电大卖场,而对面的百货大楼也改成了私人投资的超市。当我钻进2046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竟是当时一起看电影的同学之一,她是这个酒吧的老板,已嫁人生子,平时在移动公司工作,同时兼营这个酒吧。这个酒吧位于新市区,这一带酒吧很多,而所谓的酒吧无非就是大一点的拿来喝酒的冷饮店。相隔不远有另一个酒吧,叫南回归线,偶尔会有一些演出。这个酒吧的老板我也认识,叫陆成,就是以前的电影院负责人的儿子。据说他老爸是个严肃的人,对儿子要求也很严格,但陆成虽然颇有些文艺天赋,却贪玩散淡,无心读书。考上了师院,却又自动退学了,在外游荡过一段时间,甚至做过北漂,又回来了。但文艺之心不死,依旧喜欢音乐文学和远足,在结婚生子之后依旧本色不改,甚至变本加厉,年不过三五的他,俨然成了小县城里的文化教父。南回归线既是酒吧的名字,也是他们乐队的名字,这个以模仿Beyond起家的乐队算起来已经成立十几年了。我的初中同学江波是里面的鼓手,初中还未毕业就待业在家,帮助他单身的母亲打点店铺,我曾屡次劝他出去外面闯闯,但他终究还是待在家里,等到迷笛都老了。但以亚热带的气候,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发也真不容易,再说,听说目前他的新琴还是当地最好最贵的。
        
        陆成是现下的文化教父,以前的文化教父则是一个叫老杜的人,此人一直在县文化馆工作。走过些地方,看过些书,会玩几样乐器,陆成这一批文艺青年受他的影响不浅,以前老杜家里总是聚着一批吃白饭的自认有想法的大学生、高中生和社会闲杂人士。我跟老杜没有正面接触,但是通过我的一个同学,我却借到了一本老杜的藏书。是一本弗洛伊德的文选,曾经伴随了我中学时期很长的时间,虽然当时没怎么看懂,现在对弗洛伊德也兴趣有限,但这本书无疑影响了我。即喜欢把一些意识中难以控制之物归咎于潜意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习惯。老杜书的扉页上写着“1987年,购于兰州新华书店”。光这几行字,就让我崇拜不已,他竟然去过这么远的地方,确实名不虚传。今年,应我五岁半的侄女之邀,我去看了本地的春晚,因为我侄女要在上面跳舞。晚会是由文化局组织的,没有宣传,没有动员,没有组织,晚会开始前半个小时,相关人员才到位,开始布置场地,充分表现了当地人闲散的性格。在文化局那几个忙活的人的身影中,我又见到了老杜,头发短了,却不像他所肖似的鲁迅那样向上竖起,眼神也不如以前犀利,一个平常的中年大叔,但不紧不慢的工作态度还是显露出一些道骨仙风。
          
        本县的文化馆以前就位于文庙,大概相当于以前的中国艺术研究院 位于恭王府,但现在文庙受到保护,仅留一个用来在过年过节展览字画的展厅。我这次回家,又专门去文庙走了一圈,由于实用功能的转移,文庙比以前清净了不少,现在它的日常功能是给老年人锻炼。以前,它则兼具文化馆、公园、游乐场、甚至动物园的功能,一到过年过节,里面就有游园活动,还摆放着大风车和海洋球。有一段时间,里面养了几只动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只黑熊,在它小的时候,管理员甚至放它到笼子外面溜达,它就像一条狗一样跑来跑去与人嬉戏。现在,这些额外的东西都拆掉了。泮池虽不清澈,但也不显肮脏,略微的浑浊甚至还更显幽谧,鸣凤阁、崇圣殿、大成殿、棂星门、龙门等建筑也严谨雅致,恢复了肃穆。其时,阳光正好,一副松柏常青,岁月静好的气象。在以往的文庙后面,又修了一座新的庙阁,往后再拾级而上,直通另一座标志性建筑:一座我叫不出名字的八角殿宇,这个庙宇因地势高,曾经作为电视塔,这就是我叫不出它真实名字的原因,现在则重新修葺,恢复了宁静。令我惊讶的是,在这座殿宇后面原来就是这座县城因之得名的凰山,现在后门锁了,如果开着,直接就来到了山脚下。而以前,这几个部分都被人为区隔了,因此很难看清这种联系,我这才感叹古人的建筑智慧,文庙之后,高山耸立,如同一尊自然的偶像。       
        
          爬上凰山,俯瞰市区,旧城能看出一些变化,比如中学扩建了不止一倍,以前几条老路被改成了步行街。更远的地方就是新城区了,实际上就是一条六车道的大路,但两边已经逐渐发展起来,耸立着一排排已开发、待开发的楼盘,下移的各政府机关大楼,商场和公园,宾馆和娱乐场所,我刚才说的酒吧就位于此处。与此同时,另一条公路正在铺建,到明年,这条六车道的大路上跑的就主要是本城的车辆了,过路车全部都要改道到那条新的公路。当然,如果进一步扩建,这条新建的公路就可能是二环,然后再逐渐上环。六车道的路宽是否过于奢侈呢,未必,目前整个县城的私家车已经非常之多,起码我知道的家境不错的亲戚和朋友都买了车,虽然其中没有特别贵的车。而且大多数人都换了房,搬到了新的小区里,有的还住上了别墅,我到过几家,都装修得豪华气派,让我大开眼界。其实,这些搬进新家的人当中,有不少以前也有位置和居住条件都不错的房子,而且都是独门独院有庭院的大房子。但是,新楼盘的开发还是吸引了许多人搬家,这其中有从位置上的考虑,毕竟新房还是要更靠近新城区一些。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住房格局和交通方式的转变预示着整个生活方式的转变。住进西式的建筑中,人似乎活得也洋气了,有品质了,城市化了。因为有了还现存在老城区和农村中的旧有生活方式的对比,这种城市化的迹象就让人体会得更加具体明显。
         
         行文至此,文章散发出了五毛的气息,再忍耐一下,还得谈谈农村的发展,一日,在跟一个朋友去一个农家乐吃饭的途中,我跟他聊了这个问题。朋友是现任本县大领导的秘书,对这些情况自然非常了解,其时,我们的车正行驶在一条新修的二级公路上。必须承认,zf基础设施建设在城市虽主要是为拉动内需,以致有多余之嫌,而在乡村,它却是必需,而且颇有成效的。去年,我从这个方向出去旅游的时候,走的还是几十年的盘山公路,路窄且险,让我这个久不晕车的人也有点招架不住。今年,以前那条老路就留给人放羊放牛了。这条新路铺设据说得自某省委大领导的直接指示,起因是当时正好在此处举行一个会议,省委领导过来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在另外几个方向上,在近五年中也陆续通了新公路,路况不错,大大节省了交通时间,降低了交通风险。在路边,一个个新农村建设建起来的新村庄并不鲜见。
         
         再转到我和朋友的旅途,路两边种满了茶树,据说今年茶价行情不错,农民的收入肯定有保障了。另外,本地还大力提倡种植核桃,目前也已经有了收成,核桃价格高,我朋友说,只要卖一棵树的核桃就可以买一辆摩托车。有的农民卖了钱不知道怎么花,当然,更不会有理财的概念,甚至不知道存银行,就直接买了一辆摩托车。但是又不会骑,就把车挂在家里的柱子上,当做装饰。另外,有的地方还开发石材,也收入颇丰。这么的,如果各种作物收成良好的话,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甚至可以超过一个当地的公务员。对他的所说,我没有认真调查过数据,但从另一些人的讲述中,应该水分不多。而且就这一路来,确实看到很多农村人家都盖起了小洋房。有意思的是,这样一来,城里的农民却反倒不如山区里的农民富裕了,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土地,也就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作物。而且城里的农民眼高手低,不乏游手好闲之辈,劳动能力也不如山区里的农民,这就导致了许多人甚至巴望着靠低保度日。更严重的问题是,有很多城里农民的土地可能变成了地产,而他们又没有开辟其它生财门路的能力和动力,而随着对经济作物的追捧,粮食作物的种植和产量又受到忽视,这都是隐患。
           
         但不管怎么说,从前几年回乡开始,我就明显感觉到了县城的发展,而这种发展的速度是超乎预期的,每年都有新的道路开通,新的大工程开工,新的建筑树立,当然,其中不乏一些不经论证就匆匆上马的政绩工程,此是后话。我最大的感受是,压力都转嫁到城市了啊,逐级上传,越大的城市压力越大,而在这样的小县城里人们却依然闲散自得,有麻将可以搓,有豪华KTV可以唱,有新房住有小车开,有酒喝有肉吃,在经济的发展中改善了生活。大城市的人们怨声载道,小县城里的人们却似乎对dang还颇为拥护。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执政基础了,因此,就目前来看,在这些地方,突尼斯埃及什么的还比较遥远。
         
         那么,我的家乡是不是只是个特例呢?这有待于更多的人的对各自家乡的记述来验证了。我对这个问题也颇为在意,于是就问我的朋友:别的几个邻近的县也像我们这样发展吗?是不是因为刚下任的市委大领导是我们这儿的人,所以政策倾斜,才让我们发展得更好啊?朋友的回答颇让出乎我预料,他先说我们县确实是发展得很快的,仅次于一个坐靠几大电站,还有一个大规模啤酒厂的邻县。其它周边的几个县,虽然物产比我们的丰富,也没我们发展得好。接下来,他抛出一个让我吃惊的结论,你还记得老废吧?我当然记得,此人是上海知青,若干年前曾做过鄙县书记,后来潜逃到了国外,因形象不佳,人们都把他姓里的费字改成了废,言其祸害。朋友说,都是老废打下的基础,种茶种核桃什么的,都是他当时规划下来的,经过这么多年,开始产生产值了。当时我就震惊了。
               
            这就是我的略记,家乡一方面是休息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又为我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参照,其一是提供给了我一种新的视角,这是我所在的这个大都市不能给予的,它更复杂、新鲜和亲切,也让我更觉得有所担当;其二是 让我觉察在时间之中它与我的变化。
           
          以往回家,每每会感觉生疏,不适应饮食,不适应卫生习惯,这次我毫无过渡就适应了。我喜欢专挑那些老路走,它们才是这个县城的精华,而且很可能那天它们就不存在了,在这么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一些似是而非的记忆闪过,但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地去拾捡,因为走在这条路上,这些记忆就变成了平常的东西,它们每天都会发生。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老城区保护好,至于新的发展,如果能令人们生活更富足,我乐于看见。
     
         刚到家时写下的一段话: “ 时间飞快,当我又回到家中的卧室,听到路边轰隆的机车声时,仿佛感觉才离家了一个多月。由于这种不长的心理时间间隔,比起以往回家,这一次,一切显得变化甚少,以致令人有些沮丧,因为我本来想为一些记忆盖上金黄色的回忆的光泽,然而,由于这些记忆,我指的主要是风土人情,而不是门外的石板,溪流,秧田,芭蕉树……都会重现,以致这层光泽显得像一层塑料包装。当你揭开来,发现一切其实并没有变化得那么多,用不着感逝伤怀。但是慢着,会不会是我已经忘记了真正的过去,以致用现在的痕迹来胡乱的填塞记忆的真空?每当我惊诧于时空的变化,然后又从这种惊诧中缓过神来,觉得不过如此,空荡荡且缺乏过渡的时空转变中容纳不了过多回忆的剧情时,我才进一步意识到,真正令人惊诧的是自身的变化。”
    
    
    

  •         “阐释马拉美是为了背叛他吗?忠诚地解读他的作品是为了打败它吗?将他晦涩的所说解释清楚就是要泄露他晦涩的句子里的空无。” 1评论或多或少都是对作品的迫害,艾柯则开了个拿自己的作品开刀的恶例,说实话,看完《玫瑰的名字注》,我对《玫瑰的名字》一百页之后的内容已经了无兴趣。然而,恶鸟逆转了这一悲剧性事件,这个《马口铁》的作者借由《马口铁注》2,又重新体验了一把创造小说时的迷狂,这一次,迷狂还叠加了分析,迷狂并分析,分析并迷狂,看上去,他在对自己的孩子(作品)的戕害中,几乎获得了一种乱伦的快感。在《马口铁注》中,过度诠释变成了一种过度创作,也就是说,附在《马口铁注》之后的小说《马口铁》反倒变成了《马口铁注》的注释,在这种颠倒的互文中,恶鸟将小说中的那团迷雾倒腾得更大更远,因为“你越是一层层地揭开其神秘的面纱,解读其隐秘的编码,人们反而觉得它深不可测”。这一层层的揭开,其实是一层层的涂抹,这也就是恶鸟所说的面对无所不包的迷雾,走进就是走出,走进迷雾就是要看清迷雾之所是,而这样一来,我也就走出了迷雾,反之亦然。这种涂抹反映在读者身上则是重复阅读,是翻看,“翻看就是涂抹,不停涂抹,再现出不同版本的故事,而对于一个谜来说,没有比在谜上增加更多层谜来得更梦幻了”。涂抹也是小说中的惯用手法,通过不同叙事层、话语层和结构的叠加,保证小说的歧义和多元。这样一来,每一层质料的过渡就是一种变异,这是一条从昆汀和科恩兄弟的电影到卡佛小说,从恶魔奶爸到外星婴儿,又通向色情片、藏宝图和无头凶杀案的逃逸路线。这是伤筋动骨的变形金刚之路,在这里,涂抹层,也即恶鸟所说的块茎空间有赖于情节和对话的纵向推展及畸变,与此相比,恶鸟的另外一篇小说《卅魂落魄》则一开始就笼罩在公路电影和卡夫卡小说汇集的迷雾中,不同的涂层只是改变它的光泽和色彩,却不发生大的位移,简言之,《马口铁》是大修,《卅魂落魄》是小补,我更偏爱后者细密的打磨工艺,当然,如果将《马口铁》和《马口铁注》视为同一作品的话情况又不一样。
            当恶鸟隆重推出《马口铁》,并奉劝智商低于180以下者慎重阅读的时候,我就曾默默拜读过。当然没读懂,但可以感觉到这是一篇带劲的小说,像邪典电影,更像漫画。在《马口铁注》最后,恶鸟证实了我的判断:“从漫画的残酷和犀利中吸取灵感,把国际阴谋主题甚至宇宙太空阴谋主题延伸到童话、传说、灵异事件的氛围中。”为什么要选择以漫画的方式写小说呢?小说中的人物耸拉着无精打采的名字:马克,马修,玛丽,没有个性,没有精神,没有厚度,没有阴影,只是几幅潦草的线条画,至多也就是比超级玛丽或大力水手多一点身份特征和自我意识的游戏人物,经历一连串夸张荒诞,没有终始的事件,最后又被作者封锁在四格平面内。放弃立体而回归平面,这正是现代绘画的精髓所在,因为“平面性是唯一一种绘画不与其他艺术共享的条件”(格林伯格),通过将创作和关注的中心转向平面,绘画使自身的身份得以凸显,至此绘画变得不再透明,不再指涉世界而成为自身,也就是不具内容,而徒留形式,因为“内容可以彻底消解为形式,这样,艺术品或文学即无法被整体地或部分地简化为非它本身的任何东西” 3。恶鸟的小说显然属于这一谱系,“摒弃意义的深度,去描述事物的平面和外部……拒绝一切形式的物我同心,因为物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要企图深入。”通常,这样的小说被称为元小说,即关于小说自身的小说,叙述自身的叙事,“就是完全不甘心只是创作一个小说出来,既要写人物的虚构活动,又要讨论小说自身的创作过程,甚至还要讨论小说存在的理由,但也恰恰表达出了我们这类人的一个致命弱点(我大言不惭地将艾科也归在此类及其他智性写作者),光有机智、对自我及想象的洞见和语言的随意操控自信,而最终缺乏推动故事的足够情感。”
             将内容驱逐出境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使形式增殖,“既然形式能表达叙事内容,那形式也必然可以翻译成一套符号系统的结构”。要让形式繁殖出自身的内容,超现实主义的玩法不太令人满意,他们将内容重新排列组合,但一副推倒了的麻将还是麻将,其本质和同一并未受到根本性影响。另一个更高端的路径是构造迷宫,在迷宫的曲折和延宕中,使形式保全和生长,这是博尔赫斯、戈里耶、品钦等人的高妙之处(他们也把超现实主义作为构造迷宫的工具之一)。在《马口铁注》中,恶鸟分析了四种迷宫:希腊式忒修斯迷宫、矫饰主义迷宫、网络式迷宫(根茎状迷宫)和他自己追求的块茎式迷宫。与根茎相比,块茎没有中心,不轴对称,非统一,没有源点,随处而生,在衍生出一个体系之后,又进入另一个球状聚合点,游牧的块茎。《马口铁》中的诸涂层:黑色电影、侦探故事、卡佛小说、异形、科幻、抢劫和变态凶杀案,携带着它们那些无头无尾的事件之根须,就是一个个块茎,分散聚合,又各成体系。这种迷宫看似严密,实则松散,而松散正是其可怕之处,它如生活一般。生活迷宫包含难以计数的涂层和块茎,与之相比,恶鸟历数《马口铁》中的七个块茎实在不能算多,通过构造文本块茎来超越现实是项无望的努力,因为说到底,这依旧是一种模仿,从这个角度说,必须承认列维纳斯关于任何艺术都是现实主义的判断,超现实主义或新小说都只是个最高级。面对这种局面,留给文本迷宫制造者的退路似乎只有一条:将文本迷宫导入现实迷宫,这也就意味着拆解现实和文本的界限,将现实作为文本的辩证影像,置入迷宫的构建,这样,文本在散失自身身份的同时,也获得了自足,可以与现实竞争。这是《马口铁注》最后的落实之处,“幻想与真实,没有谁比谁更真实,只有对幻想和真实的叙述本身才最终留下”,这也是恶鸟目前正在攻克的课题,希望他早日从浩如烟海的历史与叙事的研究中抽身而出,为他的文学找到一条新的出口——也就是让小说制造出更多的迷乱。文学制造迷乱,而哲学清理迷乱,哲学的任务是定位,而文学的魅力则在于错位,“一个迷人的小说比一个逻辑严密的哲学更有价值的原因的,就是哲学永远是要被说出和被明确表达的东西,而不是要被观察、被感觉、被回忆的东西,在这些回忆的、感觉的符号里,有比所有明确的含义更为深刻的可能性”。当然,二者之间是存在着寄生关系的,“好的哲学家进入了另外人类生活探索的领域,而遗弃了语言在艺术上的创造力量,而好的作家又远离了哲学带来的体系和观看方式,进入了语言的纠缠和现实的错综复杂的映射关系里。”文学不断制造犯罪现场,哲学(诠释)则在后面侦查破译,一旦哲学体系足以包容文学事件的时候,文学又必须制造新的迷乱,而哲学也得以调整和扩充自身的权限。
            遵循审美、理性和道德的传统三分法,我将在对恶鸟道德的探讨中结束本文。在传统现实主义文学中,道德常常作为一种光照,将文本引向世界,而恶鸟在小说中放弃了这种光照,他采用另一种方式来穿越文本,他在小说中放置了一道阴影,它是塞尚画中那团莫名其妙的黑,这黑与画本身没有任何关系,而来自塞尚作画时一个物体外部阴影的投射,这团黑构造了一种氛围,让读者反思和想象画外之物,不同的是,恶鸟小说中的这道阴影导向的外部不是世界,而是另一个文本(如果按尼采所说“一切可以思考的东西都是虚构”的话,二者也没什么不同),就像《马口铁》最终导向的是他的另一篇小说《机械夺权主宰的无名史》一样,也许在《马口铁》中作为阴影的那个绿毛怪胎,在还未诞生的《抓蝶,抓蝶,我的爱2》中就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猪肉王子。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文本空间里,一切都变成了匿名的,那些人物和事件,暴力、血腥、悬疑、变态就像抽象画中没有重量、不具过渡的砖块、立方体、平面三角形一样,都是存在之脓肿,“它们同时被封闭在一个密室里,一个封闭空间,这个空间承受世界的缺席和自我的缺席,同时也就缺席了道德伦理”。由是,恶鸟也成了一只史上最不恶的鸟,因为无道德并不等于恶,在一个没有道德的空间内,根本就无所谓善恶,小说中的那些恶行,无论是强奸还是凶杀都只作为视听效果而存在,它们与善行之间不过是左声道右声道,立体声和环绕声的区别。这是我对恶鸟的不满之处,他一直站在恶的边缘,文学中的恶是一种“高超的道德”4,恶还需更恶,但这样一来,小说就会有凸起和凹槽,就不再是平面的了。
    
    
    
    1.  Emmanuel Lévinas , “Reality and its shadow”, Collected philosophical papers, Trans. by Alphonso Lingis, Dordecht:Martimus Nijhoff publishers, 1987, p.1.
     2. 恶鸟著作,即将由新世界出版社“木铎文库出版,所有文中对《马口铁注》的引用不再标明出处和页码。见http://www.douban.com/note/88385716/
     3. 格林伯格:《前卫艺术与庸俗文化》,《批评文集》卷一,第8页。转引自丹托:《艺术的终结之后:当代艺术与历史的界限》,王春辰 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77-78页。
    4.巴塔耶:《文学与恶》, 董澄波 译,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年版,序言。

     

  • 秋14 - [而已集(文)]

    2010-11-10

     

       秋天像一只大鸟,贴着人们的头顶飞过,带来微凉的风让人体味温暖。我和L去赴一个饭局,见他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W。在等电梯的时候,我们遇到了W,   他看上去是个慵懒的人,但又带着一种中年人少有的活泼,像羊群般不时撞击这道困倦的围栏。 L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W答道,混得不行,最大的成就就是死了老婆,娶了我梦寐已久的美女。在挤满了人的沉默的电梯里,这话听起来有一种舞台感,仿佛是在炫耀,不是炫耀他的美娇娘,而是炫耀他不拘一格的表达方式。我们来到八楼的餐厅,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高层住宅楼,这些灰色的高楼因其价格不菲而成为了一种景观,我们与这些凶猛的动物对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吃饭。高楼背后几千里处有黛色的群山,无边无际的湖。席间,W展示了他现在妻子的照片,穿着旗袍,一幅才女打扮。他与我们的谈话若即若离,似乎心神还在他的美女那里,在秋天的低迷中航海和冲浪。L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我离开南京的时候,还是你和你前妻请我吃饭的,也是个美女啊!W的眼睛绽放出光泽,光谱在感伤和得意之间摇摆了一刹那,又落回原有的困倦。从在电梯上相遇开始,他就对她现在的妻子赞不绝口,美女,才女,诗人,网恋,然而他的这种不厌其烦的劳作,却反倒把他那个死去的妻子像十字架般树立在了谷地上,她是他言语里的无,是空虚,却更是一切之因,是事相背后的实体。L的话像是一句报幕词,让真正的主角出现,当然,她不可能出现,或者说她早就出现了,她一直是我真正的好奇心和注意力所在,在这个说不出是安逸,困顿,还是神伤的晚秋,她布置了这一桌酒宴。

     

  • 秋13 - [而已集(文)]

    2010-10-09

     

      油漆和桂花。上海也有桂花,但不像杭州,西湖博览会,在一年中的大概两、三个星期内,它们专心于这场筵席,像奶牛般不吝不屈地挤压着自己的芬芳,迎接那些从海王星中宿醉归来的人。上海的桂花反倒更像村姑,秋天在向南方的迁徙时不小心滴落的墨迹,一点点摸不透轮廓的山水的表皮,看不清形象,不计地点不计场合,冷不丁冒出来,给人以吝啬的惊喜。无论如何,花香总是令人愉悦,它是季节的腰带,是空虚的季节感中少有的沉淀,然而在一个局促的空间中它却来不及飘舞,它有点心不在焉,像是在回忆另一场花香,花香的枯魂。一个关于花香的歪歪斜斜的梦,它的来临揭示出更多的缺失,这种缺失正是它年复一年的来临方式,在其中,没有任何东西增殖(就像这句仅作装饰的话本身)。油漆和桂花的气味相合,像两朵棋盘上对峙的云,像茶叶在烈酒中梳妆,像一个宋朝人推开电梯看到的狐狸和玉。 更确切地说,是沿着花香的轨迹刷上一道油漆。由于油漆味的淡去和花香的盘踞,它们竟混合成一种接近自然的香味,它们不再以密码的形状结合,数理让位于文字,从生活的方向射出看车的门房里昏暗的光线,电视剧欢乐的素描,人们借用对方的脸致意和微笑。黄昏就像黑夜为远行准备的手稿,这油漆和桂花的香气此刻像是黄昏本身的气味。

     

  • 秋12 - [而已集(文)]

    2010-10-03

             12.收起阳台上的被子,阳光像一只猫般窜到床上,在滞后于现在的疲惫中躺下,想象自己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与世界建立起疏离又更亲近的关系,时间像一些爬虫,在床下,衣柜角落,阳光移步的阴影背后,墙依旧空洞,没有人为它添上一对耳环,一些无形的小翅膀逡巡于这咫尺之地。我的睡眠,我的时间应当朝向远处启动,但它不久就停留于附近的那个公园,柔和的秋波,围栏背后的野菊花,两个老人棋盘中的波澜,风筝像跌向空中的桅杆,那天,我走了很远,随意翻阅着公园,树下(还有秋天的蚊子和蝉鸣)的阅读将路导向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冷街,街中间的那间两层楼房上忽然亮起灯,泼下一盆热水,发出嗞嗞声,天色已经晚了,一个人影在路的那头张望。

  • 6.我曾见过夏天的少女,穿着清凉,自得欢快,仿佛世界布满了水,她们组成群落在道路上蜿蜒,捧着脸盆,从河东走到河西,像迁徙的鸟,有的闲坐在阴凉处,长成一蓬竹子。在夏天衰老的地方,在秋天对夏天的将信将疑之处,这些影像被吸摄进一个僻静的角落,一只昆虫冷却的眼珠。她们像波纹般消失在衰老和更加曲折的淫荡中。
    
    
    7.用身体来献祭,用脸来做墓碑。你当更爱我那倍受摧残的容颜。
    
    8.他的精子上溯四十年,像一场细雪,落在她古老的村庄。
     
    9.我回到菊花开满傍晚的清晨。
    
    10.中秋最大的意义在于对另一个中秋的回忆,在一年又一年倒带般的回溯中,回忆也只剩下一些符号,庭院、篾桌、栗子、核桃、花生、石榴、柚子、香橼、饼子、云腿,破例的小酒两杯,头碰头的鸽子,大人处于一种麻醉般的怡然状态,小孩在预习秋天和离别,这些景象像河中的碎影把月亮的孤独分成了好几份,它们像随风轻摆的门帘珠子,提示又遮盖着过去的时间。
    
    11.我陪一个小孩走过真如寺旁边的石桥,寺那边灯火辉煌,小孩拿着电筒,自以为是黑警长,以他的年纪,他很难记起现在的时间,更难记起这个明确的夜晚,这时间是生理化的时间,主要意义在于过渡,而不是在回忆中的回归和认识。不过,电筒的光束也可能瞬间穿透,让他瞥见门帘门后的些微布置。但同时,这光又让更多的黑暗积聚起来,在身后像潮水般收走可见之物。我自然也包括于其中,我在他的时间中是一个被青苔淹没的石像,停驻在反射灯火的河边,自行车像一阵钟声,穿过冰凉的空气。

     

  • 1.秋天的气温应当是一年中最适宜的,它是温暖的,只不过由于与夏天的对比,这种温暖有了一些沉潜的痕迹,天在拉高,地在拉远,一切变得更加清晰、干爽,包括你的思想感情,人的自我意识开始滋长、蔓延,仿佛飘落的树叶给他们腾出了更多的空间,在安静的池水边,在树杈架起的天空上。红色的大楼,名为Sun Building,中文名伸大厦,赫然出现在你抬头关注天空的时候,蓝天倾斜,长假将至,犹如餐桌上倒掉的酒壶。

    2.你带着齐腰的黄昏,穿过校园的银杏树。

    3.卖电话卡的小贩立起了收购世博门票和月饼券的牌子,一个瘦长的中年人骑着八十年代的大单车,像一幅油画的架子斜向穿过穿拖鞋吃烧烤的年轻人,他是化学系某刊物的老编辑,戴着耳塞,吹着一首Home on the Range延长而去。再往前几步,在路边树的阴影与街的交界处,一个瘦小穿着过时的外地读书童,上身前倾,快步走着,两个隆起的肩胛骨像架着一副高倍望远镜,架着自卑与骄傲,唱一首五月天的歌。

    4.窗外废弃的工地上伸出一个不明物,看上去像一架玩具车,后面有遥控控制。忽然,它升了起来。原来是一个气球,它原本是一只圣诞老人的靴子。它逐渐升起,闲庭信步,像一个法国电影里手插口袋吹着口哨在梧桐树下游荡的年轻人,径直朝我飞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真的在像电影中一样思考,拉开了纱窗,既想迎接它,又担心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回忆般优雅的翻转,它朝我对面的楼房飘去,摇摇晃晃,忽高忽低,随时可能触礁,一面浑浊的玻璃窗映出它的影像,像一种肯定,又像一场小小的葬礼,它消失在楼头的背后。

    5.怀疑主义者就像蟑螂,永远有后撤的空间。


     

  • 坐等 - [而已集(文)]

    2010-07-06

    坐等一  荷兰队和谐乌拉乌拉圭

    坐等二 德国队继续全面贯彻科学发展观,然后死于西班牙裙下。

    坐等三 胡甘地带领印度队踢进世界杯。

     

  •    至迟从初中开始,理科的大门就向我关闭了。我的成绩未必见得很差,但显然不属于那种拥有科学家童年的人。更早可能从小学开始,我就喜欢在实验课上寄人篱下,挑中一个潜力股之后,就完全沦为了他在实验中杂耍的看客。直到大学,我有一次好不容易独立接通了电路,结果,刚一通电,实验室里就弥漫起焦臭味。偌大的实验室,放我在里面,就像放进了一个恐怖分子。前天,我花了两个小时才把一套支架式蚊帐组装完成,而这甚至让我恢复了一些自信。面对这两个支架和一个蚊帐,我就像一个从来没有抱过婴儿的父亲,对着上面流鼻涕的小脸蛋和下面湿裤裆的小鸡鸡,理不清头绪,完全不知所措。支撑我完成这项工作的,其实是一种文学式的豪情,把自己想象成鲁滨逊或者海上劳工,把蚊帐想象成一张船帆或是白鲸,几经摸索,才将它征服在床榻上。

         读书时期的噩梦基本上都与这些理科的科目相关,而这种噩梦甚至延续到了现在。如今,在已经参加工作之后,我还时常梦到我有一门课撬课了很久,马上就要考试了,心中焦急不安。正在这时,会有一个画外音响起:可你已经毕业了啊。这是那个醒着的我说的。

            无一例外,这门课是生物课。更无例外的是,无论这门课的时间是被安排在本科、硕士,甚至博士,任课的总是我高中时的生物老师。这位生物老师,个子不高,不胖不瘦,但肚子微凸,和脸上松弛而缺乏光泽的皮肤一起显示他已人到中年。但他头发微卷,这应该得自于细胞自身的选择和睡眠姿势的冲刷,穿着随意,略显宽大的夹克衫总是敞开着,又没了中年人的庄重。他眼神涣散,如果仔细观察的话,那其实是一种围绕自身的浮游,这是一种封闭外界的眼神。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极浅的,也就是仅作为装饰功能的微笑,或者说他的微笑面无表情。这微笑既十分慷慨,因为它一年四季没有变化,就像被雕刻在了脸上,同时又非常吝啬,它不会展现出比微笑本身更多的东西。他的声调没有起伏,像冗长而枯燥的下午头两节课,从中爬出的草履虫、大肠杆菌、细胞分子也显得没精打采,怪不得我在显微镜下总是看不到它们。在我惊呼看到不明物体的时候,旁边总是有人冷静地提醒我你看到的是自己的睫毛。总之,这是一个没有特点的生物老师,而让我记住的正是他的没有特点。我本来以为这得自于文科生的敏感,然而当我有一天向一名学长描述起这位老师时,原本以为要费很大的周折,因为他的特征实在是太不明显了。没想到,学长马上就问道:你说的是橡皮人吧?毫无疑问,我确定我们俩说的是同一人,这个名字真是太贴切了。

        于是,一个新词诞生了——橡皮人生物课。橡皮人,无个性的人,中立的人、无生命的人;与生物这个顾名思义代表生命的概念连结在了一起。这个词语本身的矛盾和冲突,足以让它在我的潜意识中阴魂不散。再具体一点说,橡皮人生物课之所以会成为我梦中焦虑的对象。我想主要是由于橡皮人生物课和橡皮人本人一样无趣、平缓,随意,它像一条软绵绵黏糊糊的软体动物,缓慢地爬行,以致产生了一种麻痹的效果,比起其它老师严厉或者课业沉重的课程,它确实不够让人神经紧张。就像有几次在梦中显示的那样,我是到临近考试时才想起有这样一门课的。然而,尽管如此,考试的结局却是注定的,它悬在前方,如果我彻底麻痹,橡皮人生物课就会像那只和兔子赛跑的乌龟,率先咬下悬在空中的东西。这种焦虑比起明确、阶段性、有清晰的自我意识的焦虑,威力更大、时间更长,它几乎诠释了生存的焦虑本身。我丝毫不怀疑橡皮人老师的学问,或者说正是由于其橡皮人的风格,让人极易把他看成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播撒了无数的内容,在音调曲线无变化的教授中,知识之果一个个掉落,你必须集中精力才能听懂它、接住它,而那也许只会使你更加犯困。最终彻底放弃,扑到在课桌上睡觉,自然,他也不会来叫醒你。在梦中,当我开始为考试而焦虑的时候,随之就陷入无望,因为我自觉这门课无法像其它科目那样临时抱佛脚来完成。它成体系、驳杂、庞大,考点无处不在,找不到入口,像卡夫卡的城堡,一如你没有办法走近永远挂着面无表情的微笑的橡皮人。我的焦虑让这门课程变得强大、神圣、高不可攀,橡皮人和生物课最终变成了焦虑公司的推销员和出售品,以无言、温和、傲慢、柔韧、无聊的梦的方式。

          这篇文章里的橡皮人已经不是那个生物老师本身,事实上,当我在某天看到他牵着一个小橡皮人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橡皮人了。

  •      今天我去了我国第三大岛,历史人物维舟的家乡崇明。大桥带出两边开阔的江水,江水落落大方地流到了天上。车行驶在岛上,一直是田园风光,道路似乎无止无尽,最后树木越长越高,我们来到了森林公园。水杉、红松、槐树等竞相交错,阳光则为棕榈戴上亚热带的勋章,白色的野菊花铺展成一个小湖,鲜艳的红罂粟像美人鱼位于中央。道路偶有上坡,溪流上架着拱桥,溪水碧绿,不算干净,但善借光线和枝条装扮,以致纵深幽长。沿木板铺成的小径走向深处,忽闻白鹭啼声(近于乌鸦和野鸭之间),四周映满翅膀扑闪的影子,仿佛入了轻功高手的埋伏。走出这块区域,白鹭的倩影旋即消失,再不能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绿野之外,已无仙踪。

     

  •      http://www.douban.com/people/1493033/notes

       豆瓣比较方便。大巴还是留着,度尽劫波大巴在,相逢一笑刺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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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不停蹄的忧伤”就修辞而言的惊艳之处在于:“马不停蹄”和“忧伤”之间快慢和动静的相互修饰和置换。搭配上黄舒骏的演唱,在“马不停蹄的忧伤”后,又一口气紧接了一个“马不停蹄”,从声音上塑造出了一种马蹄得得或火车轰隆的紧迫感、起伏感、远去感。列车载着忧伤,一路尘土飞扬。

       如果超越修辞,将其纳入整首歌中理解,还更耐人寻味。在歌词中,它的完整版是“喔......我马不停蹄的忧伤马不停蹄向远方奔去”。一般而言,但凡一种比较单纯和优美的情感都不大可能有明确的方向性,方向性往往意味着功利性,如果你的愉悦是来自于工资上涨,那这种愉悦跟欣赏一首乐曲获得的愉悦就不能同日而语,起码不大可能被放入一部文艺作品中进行描述。同样,这首抒情歌中咏唱的忧伤应当多少是有一些审美情调的,否则很难为对其钟爱有加的文艺青年们所心有戚戚。而这种具有审美意味的情感正是由于其散漫而没有方向性,才能铺陈为一种氛围。

       不过,歌词里用的是“远方”,远方是一个没有方向性的方向。这倒是也可以抵消上面的质疑。但是接下来的疑点是,不管有没有方向性,如果这种忧伤径直向前飞快奔去的话,它还能够保存多久呢?忧伤的力道大都依赖于其缓慢而持久的盘踞和蔓延,所以它通常用来与晨雾和薄暮相映衬,也因而才“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即使同样是奔向远方的“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也以其绵延昭示出忧伤的不绝。不管是甜蜜的哀伤或者沉痛的忧郁,一旦忧伤变快之后,就难免变得轻薄,而从感情的纯度和厚度来说,“轻薄”的忧伤只能算作是一种山寨版的忧伤。原来,在把我们感动得一塌糊涂的“马不停蹄的忧伤”里,忧伤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甚至连其感情的纯正性都值得怀疑,而就此,我们的感动也可能只是自恋的间谍。

       再联系歌词通篇的内容,这一点就更显明了,歌词描述的基本上就是一个浪子的感情生涯。在还处于年幼懵懂,随处表白的年龄时,熟女薇薇用一个美丽的谎言将其婉拒,并且施下“吉普赛”的魔咒,她说道:“远方的世界有着一位姑娘和美好前程等着你,可爱的男孩!吉普赛的我不值得你为我停留倾心”,但这不代表其感情不真挚,只不过薇薇用张爱玲式的智慧看清了世事规律。这样的情节或许参杂着笔者动机不纯的杜撰,但却并非不怀好意,如果将布展谎言和魔咒的罪责推到“我”或命运头上,恐怕也不会让人释然多少。待其成长(但未必成熟)后,另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孩娟娟在分手时对他说:“我知道我只能活在你最寂寞孤独的日子里,可爱的男孩!吉普赛的你我只是你一个小小的回忆,很快你就忘记。”

       这个“很快你就忘记”终于毫不掩饰的道出了事情的本质,这也是“马不停蹄的忧伤”的本质。即:它不止是轻薄,而且还是短暂的。作者也坦诚:“喔......我马不停蹄的忧伤马不停蹄我要忘记这里”。“忘记这里”的原因无非两个:一是这里短暂的忧伤确实让我痛苦,需要忘却,二是忘却是为了进而奔赴新的前路,这可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但也可能恰是“我的心意”所在。由是,我们知道其实“马不停蹄”的不是忧伤,而是作者,“马不停蹄”不止是“忧伤”修辞上的对比项,也是其行动上的对立面 ,“马不停蹄”只是为了散尽忧伤。

       然而,忧伤真的能够散尽吗?将“马不停蹄”的词义推到极端,意味着旅程的永无止尽。浪子或者说漂泊的人(文中将“吉普赛”的意象分别用在薇薇和“我”身上,这二者代表着不同的性别和时间,展现出一种人的共性)想必有过短暂的念头停驻在一家枫桥边的客栈,然而总有一种力量和际遇驱使着他马不停蹄地奔赴新的旅程,重复这首老歌。至此,忧伤也便在最后的呐喊中见出:“喔......我马不停蹄的忧伤,马不停蹄我究竟要到哪里?”  

       因此,《马不停蹄的忧伤》中的忧伤不是“马不停蹄的忧伤”本身,而是为“马不停蹄的忧伤”而忧伤。

         

       

     

     

    马不停蹄的忧伤

     

     

    作词:黄舒骏作曲:黄舒骏

     

    我永远记得少年的时候

    在薇薇家的后门

    祈求一个永恒的约定

    !令我心碎的记忆

     

     

    她那凄迷的眼睛

    温暖的小手轻柔的声音

    怜悯着我的心意

    说着她最后的话语

     

     

    她说:远方的世界有着一位姑娘和美好前程等着你

    可爱的男孩!吉普赛的我不值得你为我停留倾心

    ...不要哭泣

     

     

    ......我马不停蹄的忧伤

    马不停蹄向远方奔去

    ......我马不停蹄的忧伤

    马不停蹄我来到这里

     

     

    我永远记得去年的六月

    当娟娟关上车门她泪奔而去

    !我面无表情

    她那凄迷的眼睛

    温暖的小手轻柔的声音

    再也不属于我

    只有那最后的话语

     

     

    她说:我知道我只能活在你最寂寞孤独的日子里

    可爱的男孩!吉普赛的你我只是你一个小小的回忆

    很快你就忘记

     

     

    ......我马不停蹄的忧伤

    马不停蹄向远方奔去

    ......我马不停蹄的忧伤

    马不停蹄我要忘记这里

    ......我马不停蹄的忧伤

    马不停蹄向远方奔去

     

    ......我马不停蹄的忧伤

    马不停蹄我究竟要到哪里

     

  •      早就听说过,哈市的中央大街俄式建筑居多,颇有特色,又听说,哈市的大姑娘漂亮时髦,有不少混血的白俄后裔。“中央”和“大”加起来,已经颇能传达出来些什么了。遗憾的是,我住就住在中央大街,离地标性建筑防洪纪念碑不过百来米远,松花江也就在旁边,甚至比松花蛋更近。我一出门,就身处中央,由于长期自我边缘化,一时还有点不能适应,得来太不费功夫,少了点意淫周转的乐趣。白天活动匆匆,只觉这儿的建筑特色确实像是来自另一文明,而大姑娘也确实不少,概是由于此地夏天珍贵的缘故,所以更加不爱长装爱短装吧。大街的路道并不宽,地上铺的是有百年历史的石头,据说这跟香榭丽舍等欧洲大街倒是很相像。比起别处的步行街,这条大街的消费功能似乎让位给了游览功能,除了一些标榜俄罗斯工艺品的商店外,看不到特别大的百货商店,来往行人虽多,却也少见大包小包的血拼者。而大姑娘们虽也很时尚,却又不乏家常,由于在这条街上休闲的意义大于消费,于是时尚的物化和装饰感也就淡化了。

             晚上去看冰舞表演,也是在松花江边上,时值傍晚,天空微红,风景虽然有些凌乱,却也别有野趣。我看着夕景,等同行的O老师抽完一支烟,进到了表演的礼堂。这又是一个令人怀旧的空间,我想起或许全国过去的很多大礼堂、文化馆、电影院都是模仿它而建的,只不过传递到譬如我家乡那样的小城镇,已经变异了许多,那些修建的工匠可能从未看到过这么一幅原始的摹本。它应传自苏联,在它身上还可以看出一些宗教建筑的痕迹,符号性大于功能性,否则屋顶根本不必如此之高,但当传到越来越远的地方时,这种功能性就逐渐开始遗忘符号性了,或者说,另一种符号性开始取而代之。所谓冰舞表演即是花样滑冰和杂技的混合,我趣味比较低俗,对于这种过于舞台化的艺术不是很有兴趣和耐心,另外,觉得如果能将表演的每个环节,用譬如天鹅湖般统一的故事性情节串联起来或许会更有意思。其一是保证了表演的统一性,其二为表演增加了一个戏剧性的赌注,其三可以使得风格更鲜明。有的桥段还是很惊险和精彩的,但我确实比较低俗,当一组男演员排成竖直队列,顺利地挨个滑冰穿过一女演员的胯下,而这个女演员身上还站着另一个人的时候,我认为整个表演达到了高潮。同时,禁不住一直在想,这些演员顶多也就十七八岁,靠这一行能营生吗?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进不了文工团,演出的票房又不如二人转,他们的前途如何?

             一个小时后,已经回到了中央大街,O老师的一番话让我倍感惭愧,他说他在看的时候最大的感触是: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年轻人该怎么办?跟我正相反。O老师显然被演出的青春激情所感染了,他说,在上海他可能根本就没机会去看这么一场演出,即使别人送票,他也很可能会转送他人。而即便去看,恐怕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强烈的感触。此刻,在这么一个祖国最北的大城市,华灯初上,夜色朦胧,某种地理和场景上的时差带来的时空恍惚,又让他回到了年轻时代。若干年前,他曾跟着工厂的货车驶往更北的地方,路过哈市,匆匆一瞥,而今细看,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时间不过9点多,如果在南京路或淮海路,此刻必定灯火通明,行人如织,而此刻中央大街却已经昏暗影绰,游人稀疏了。路上没有大的街灯,借着周边个别未打烊的商店灯光和来自别处的城市之光,街道显得迷蒙和舒爽,脚底接触石板街面,在抬起落下中,有些悠长回环的弹性和余韵。在街道两边的几家啤酒广场却十分热闹,所谓啤酒广场就是用大帐篷搭起来的半露天超大排档,主要供应啤酒和烧烤。我们一共看到三家,每隔两三排建筑就有一家,往回走的时候,因为倒数第一家有人在大声歌唱,便挑了这一家坐下。遗憾的是,这家没有黑啤,于是喝了一扎黄啤之后,我们又换了一家。这儿的黑啤比起Guiness,浓度和香度都不在一个档次,但价格也大大便宜啊,而且也比较清爽。旁边有一群俄国青年人也在喝,有一个小伙子结束之后竟然还来问我们要酒瓶,想去退押金,门槛不可谓不精。跟O老师随便聊了几句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最后F老师谈起了他的第一次出门:红卫兵串联末期,两个年少的围棋棋友,火车,苏州,清早扫地的人……

           虽然没去过莫斯科郊外,但哈尔滨中央的晚上也不错。总的感觉这是一个历史大于当下,深度大于广度的城市,如今的城市面积根本容纳不下它的回忆和雄心,通过那些高大厚重的俄式建筑,你还可以触摸到它那未发育完全的巨大骨架,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悲剧性的意象,相反这造就了城市的密度。在地广人稀的东北,这种高密度使人们在地理和心理上更加集中,拥挤出俗世的温暖和喧嚣,这跟临近的俄罗斯应该不太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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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的平房以期待拥抱的姿态像零落的蘑菇生长在草甸上,静悄悄的小河从它们旁边划过, 如果一阵风沿河水逆流而上,抹过青草和泥土,则那些红色屋顶将正好吻到她的下颌。丛林树木高大,层次分明,干净并且友善,一汪汪水域时隐时现,跟着车辆转弯,它们是丛林中司艺术的精灵,像梦一般在这儿流淌、萦绕,是一颗颗用来向上苍施礼的泪珠,以其静谧和纯洁而令人微微心痛。

  •         凉快的事莫过于乘坐一趟森林火车,在树荫下面穿行,阳光被树木掰弯了,顺手推舟地铺在铁轨上休憩,车上乘务员的绿色制服、贵妇的白色礼貌、摊开的小说、零散的纸牌、几乎要被忽略的汽笛声,无不染上了林中的暗影,一切都在随着火车运转,像一首回旋的小提琴曲,终于要离开森林了,人们远远看见了露天下曝晒万物的大太阳,就在即将离开阴影的一刹,他们看清原来前方是一片宽广的水域,火车全速启动,驶向海底两万里。

  • 说罗京 - [而已集(文)]

    2009-06-07

           我反感CCTV和新闻联播,倒不反感里面的主持人,最多只有完全出于个人喜好的讨厌。在新闻联播的这几个主播里面,罗京是比较顺眼的,他从形象和声音上都有股温润的味道,比较儒雅,这气质柔化了意识形态的僵硬。这么说吧,邢质斌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硬邦邦的红头文件,无论形象和声音都是,而罗京还能让人感觉到文件所附丽的那张柔软的稿纸。

           这完全是感觉上的比较,罗京在形象和声音上讨了一些便宜,但本质上二者没什么不同。其实,邢质斌更不容易,也更专业,她扮演的是一个彻底的没有个性的人的角色。在这点上,她值得敬佩,而大多数人反感的却又正是由她以这么客观的面貌说出来的东西,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主观的。

           在我儿时就积淀下来的印象中,这批播音员是电视器屏幕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他们是构成电视机的一个部件。他们会不会由此感到失落呢?他们是名人,但他们给人的只有形象,而没有个性,他们是彻底的符号,这与他们的同事李咏、白岩紧等人还有所不同。

          不过,这些人陪伴了我们太长的时间,就像一个老挂钟或者旧沙发,以致想起他们也会怀旧。而今一个人的逝去,没有任何象征意义,却因为逝去而变得有了个性。罗京自己的时间,从现在开始流动。

            他给人以不死的印象,他总在宣读各行各界大人物的哀讯,他的声音给死者盖上最后一个印章,这些大人物是如此之高,然而他们的死亡在被他的声音宣读的时候,它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高。它是祭司的声音,是制度的声音,是不死的声音,它又是帮死亡说话的那个声音。他的死讯由另一个声音来宣读,这会不会显得有点虚假?这印章永远敲不下去了。

            他的遗像放在墓碑上,就像他的人放在屏幕上,这句话反过来说亦可。

             对于罗京最好的悼念方式就是像msn那样,列个新闻,旁边放张他的日常照,即可。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 

       

  • 意大利少年,长卷发,矮个,雀斑,五官还未见深邃,像个没多少历史的小城镇,他既可能是农民,也可能是画师,惟独不可能是商人,与我在大楼下相遇,另一种血统在他身上奔流,他体内有逼仄的河道,船舶穿过一个又一个桥孔,停在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   

  •      夏天既真实又梦幻,浑身黏糊糊的总没办法让人超脱,即使升空,也不是轻盈的羽毛或叶子,而是需要能量推动的热气球。与此同时,它又是梦幻的,因为热总是会让人神智不清。每个人心中都潜伏着四只动物,它们在四个季节轮流出场,而在女人身上,夏天的这一只似乎发育得异常良好,皮毛光鲜,姿态卓约。我在路上遇到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这顶帽子确实很有型,它似乎是由贝壳和机器交媾而来。像贝壳那样曲折,但原本那些柔软的曲线却又变成了强硬的直线,两条线条交合,在女人的脸正前方形成一个狭小的相框,她的脸恰似夹在旋转楼梯中间的一个卧房。门,是关着的。你根本看不清她的容貌,似乎这顶形态卓异的帽子已经取代了她的脸。我在想,如果她的情人俯身水底,亲吻她那张真理性珠贝的时候,必然迷失在半途帽沿的礁岛中。她(的帽子)以一种浪漫主义的姿态向情人发出了召唤,然而情人对召唤的回应却得承受现实主义的反讽,最后这一切构成了现代主义的疏离。不知不觉,她已经走远,我能想象,她的帽子还漂浮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