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养
-
这桩交易,不会妨碍蕨、
松树和野菊的修辞。
我只是好奇于
白色蜂箱里带刺的宁静
盲目,和保持完整的黑暗。
向上垂直五十米——电视发射塔
转换的图像,也不会
出现鳞翅目的一闪。—— 陈舸
-
修改能力进步,写作能力不在。
在九溪十八涧
竹林正积着乌云
午后四五点
暮晚从隐跃的山形外
抄近路而来
三五农人正清扫河水
水流合拢
并在河中央轻轻翻身
春虫头顶墨迹
伏在草纸边沿
竹叶挺起了耳朵
这一刻,吹弹可破
雨水自衣袖而下
竹牌坊垫起脚尖,
看松散雨线,落入青色石板
背后的庭院仅露一角
一株桃花在快门里
渐次打开
镜头登上另一座山
薄暮膝下的
小桥流水人家
被渐歇的雨水徐徐收回
-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1938—1988),美国当代著名短篇小说家、诗人,1938年5月25日出生于俄勒冈州克拉斯坎尼镇,1988年8月2日因肺癌去世。高中毕业后,即养家糊口,艰难谋生,业余学习写作。1966年,获衣阿华大学文学硕士学位。1967年,作品第一次入选《美国年度最佳小说选》;70年代后写作成就渐受瞩目,1979年获古根海姆奖金,并两次获国家艺术基金奖金;1983年获米尔德瑞──哈洛•斯特劳斯终生成就奖;1985年获《诗歌》杂志莱文森奖;1988年被提名为美国艺术文学院院士,并获哈特弗大学荣誉文学博士学位,同时获布兰德斯小说奖。卡佛一生作品以短篇小说和诗为主,还有一部分散文。著作主要包括短篇小说集《请你安静一下好不好?》(1976年)、《愤怒的季节》(1977年)、《谈论爱情时我们说些什么》(1981年)、《大教堂》(1983年)、《我打电话的地方》(1988年),诗集《冬季失眠症》(1970年)、《鲑鱼夜溯》(1976年)《水流交汇的地方》(1985年),《海青色》(1986年),《通往瀑布的新路》(1989年)等。○ 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诗二十二首
舒丹丹 译
黄昏
独自垂钓,在那倦秋的黄昏。
垂钓,直到暮色罩临。
体味到异常的失落,然后是
异常的欣喜,当我将一条银鲑
拖上船,又将鱼裹进网里。
隐秘的心!我凝视这流逝的水,
又抬眼望那城外群山
幽暗的轮廓,没有什么暗示我
我将苦苦渴念
再次回到这里,在死去之前。
远离一切,远离自我。
窗
昨夜,一场风暴袭来,毁坏了
电路。我从窗子
向外望,树木半隐半明。
低垂着,覆上了白霜。广袤的宁静
笼罩着乡野。
我向来深知。但在那一刻
我感觉到,我这一生从未许过
虚妄的承诺,也未做过
逾矩之事。我的内心
尚且纯净。后来那天早上,
当然,电路重新接通。
太阳从云层后步出,
融化了白霜。
万物和从前一样。
烟斗
我写的下一首诗里将有木柴,
就在诗的中央,木柴厚厚地
覆着树脂,我的朋友将留下
他的手套,对我说,“对付那东西时
戴上它们。”下一首诗里
也将有夜晚,和西半球
所有的星辰;还有浩淼的水域
在一弯新月下闪烁数里。
下一首诗将有一间卧房
和它自己的起居室,天窗,
沙发,桌子和靠窗的座椅,
午餐前一小时新剪下的一瓶紫罗兰。
还将有一盏灯点亮在下一首诗里;
外加一只壁炉,浸透了松脂的
冷杉木在那儿燃烧,消耗着彼此。
噢,下一首诗将擦出火花!
但不会有任何烟卷出现在那首诗。
我将改抽烟斗。
婚姻
在小木屋里我们吃裹了面包屑的牡蛎
和配柠檬饼的薯条当甜食,就像大众电视里
上演的凯蒂和列文的婚姻。
山上拖车里的那个男人,我们的邻居,
刚刚又从看守所里出来了。
今天上午他和他的妻子将一辆大大的黄色汽车
开进院子,收音机大肆喧哗。
他停车时他妻子关掉了收音机,
然后他们一道慢慢地走向
他们的拖车,什么话也没说。
那是清晨,鸟儿们都出去了。
后来,他用一把椅子
将门撑开,好让春天的空气和光线进来。
这是复活节星期天的晚上,
凯蒂和列文终于结婚。
将泪水噙在眼里就足够了,婚姻
和所有生活带来的感动。我们继续
吃牡蛎,看电视,
品评剧中人物精美的服饰
和令人惊讶的优雅,他们中的一些人
正背负着偷情的重压,
或与相爱的人分离,还有那必须预料的
潜伏在下一次残酷变故之后的
毁灭,然后是下一次。
一只狗在吠。我起身去检视门闩。
窗帘后面是拖车们和一块泥泞的
泊满汽车的停车场。随着我的注视
月亮向西滑行,武装到牙齿,追逐着
我的孩子们。我的邻居,
现在喝醉了,钻进他的大汽车,掣动
引擎,再次出发,充满了
自信。收音机在尖啸,
敲奏着什么。当他离开,
只留下一方小小的波光粼粼的池塘
在颤抖,懵然不知它们的存在。
邮件
在我桌上,我儿子寄来一张
来自法国南部的美术明信片。米迪,
他这样称呼那个地方。蓝色天空。美丽的房屋
遍植秋海棠。不过
他处境不佳,现在急需钱。
紧挨着他的卡片,是我女儿的
来信,告诉我她的老男人,
那个瘾君子,正在客厅
拆卸一辆摩托车。
她们现在靠燕麦粥糊口,
她和她的孩子们。看在上帝份上,
她还能依靠一些帮助。
还有一封来自我母亲的信,
她病了,失去信心。
她告诉我她不愿再在这儿
呆下去了。我能不帮她完成
这最后一次迁移?能不为她付钱
建一个她自己的家?
我走到屋外。沉思着走向
墓地,寻些许安慰。
但是天空一片骚乱。
云朵,硕大而膨胀,充满着黑暗,
仿佛就要爆裂。
就在那时,邮递员拐进了
这条车道。他的脸
是卑微者的脸,操劳而发亮。
他的手伸向身后——好像要袭击!
那是邮件。
水流交汇的地方
我爱溪流和它们奏响的音乐。
还有小溪,在林间空地和草地上,在
它们有机会变成溪流之前。
我爱它们甚至超过一切
因它们的坚守秘密。我几乎忘了
说那些关于源头的事儿!
还有比泉水更精彩的事物吗?
但是长长的溪流也猎取了我的心。
还有溪流汇入河水的地方。
河流张开的口,河水在此归于大海。
水与另外一片水
交汇的地方。那些地方像圣地一样
矗立在我的脑海中。
但这些海边的河流!
我爱它们就像有些男人爱马
或媚惑的女人。有样东西
我要送给这冰凉而跳跃的水。
仅仅是凝视它们就能让我的血液奔腾
皮肤刺痛。我可以数小时地
坐在这儿望着这些河流。
它们每一条都与众不同。
今天我45岁了。
如果我说我曾经35岁
会有人相信吗?
35岁时我的心空洞而麻木!
五年多过去了,
它又开始再次流动。
我要缓缓度过这个下午所有的愉快时光,
在我随着这条河流离开我的地方之前。
它让我愉快,爱这些河流。
一路爱着它们,直到
重回源头。
爱一切提升我的事物。
九月
九月,某处最后的
悬铃木叶子
已回到大地。
风清空了多云的天空。
这里还剩下什么?松鸡,银色的鲑鱼,
和屋子不远处被击倒的松树。
一棵被雷电击中的树。但现在
又开始活过来了。几点嫩芽
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斯蒂芬•福斯特的“我身边的麦琪”
在收音机里响起。
我听着,两眼望向远方。
捕鱼
捕鱼可真快活!
尽管下了雨,它们仍旧游到
水面上来追逐
第14号黑蚊子。
他必须凝神静气,
将其它一切全都抛舍,
才能有所收获。他过去的生活,
那像包袱一样背着
四处奔走的生活。还有那新的日子,
也是一样。他一次又一次地
创造着这些他感觉是
最亲密的人类活动。
他紧绷心思只为细辨
一滴雨滴与溪水里
一条鲑鱼的区别。然后,
穿过泞湿的田野
走向汽车。遥望
风改变着山杨树。
他抛弃了他曾经爱过的
每一个人。
一天中最好的辰光
凉爽的夏夜。
窗户开敞。
灯亮着。
水果在碗中。
你的头在我的肩上。
一天中这些最愉悦的时刻。
接下来,当然,
是那些清晨的时光。还有
临近午餐的时候。
以及下午,和那
薄暮时分。
但我真爱
这些夏天的夜晚。
甚至超过,我想,
其它那些时辰。
一天的工作已经完成。
这时没有人能影响我们。
或者说永远。
我的乌鸦
一只乌鸦飞进我窗外的树里。
它不是泰德•休斯的乌鸦,也不是加尔威的乌鸦。
不是弗罗斯特的,帕斯捷尔纳克的,或洛尔迦的乌鸦。
也不是荷马的乌鸦中的一只,饱食血污,
在那场战争之后。这只是一只乌鸦。
它永远不适于生命中的任何地方,
也没做任何值得一提的事。
-

我后来发现普鲁斯特书中也多次提到雅姆,雅姆的温柔是出了名的:“被温柔压伤,在开花的路途上”(《我爱这只温顺的驴子……》),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说要在温柔中,保持一种谦卑的姿态,这样外界就会更温柔地对待你,你弯腰,它如雪般将你覆盖,你就彻底地沉浸了温柔里。也就是说,真正的温柔,不是你以一个主体的、居傲或是施舍的态度向外界播撒,而是保持谦卑,让外界在你这种态度中被柔化,它便用大的温柔如夕光般将你包住,在这样一种里里外外,不分彼此的状态中,你才真正身在温柔中。这样的一种温柔,是雅姆的心理调试手段,也是救赎途径,“让我的痛楚沉溺在温柔里”(《第十悲歌》),温柔即是手段,也是目的。非雅姆这样温柔,是写不出这样的句子的:
你的午休会梦到清凉水罐
放在我为你铺设的床上
(《第十三悲歌》)
以后再读再续写吧,现在感受力迟钝。
以前写的:
如果说有对应印象派画的印象派诗歌(注意,不是意象派),那么兰波、魏尔兰等人那乐感很强的诗歌,应该接近于梵高“麦田上的群鸦”之类的画;雅姆则平静舒缓,与景物保持距离,把外界当作静物描摹,观感上有点象莫奈。雅姆平静温和的视角,对于细节的捕捉能力和温柔的笔触,和他那独一无二、得天独厚的结合宗教画与乡村风物画而成的色彩感,使他与上述大艺术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厌女
一个日本人绘画乡村图
一湾清溪穿百桥
每座桥上,无脑无年纪的
女人散步且更换裙子。
牧师旅游
走下巴斯克乡间高地,
弥撒结束之际,他到了。
脱下大围巾,看到粗糙面具,
他在暗影里摸索,随后跪下。
这就是两幅画,“日本人”、“乡村图”、“裙子”、“大围巾”这些名词本身各自有色彩,而且一看就让人联想到印象派画,譬如日本浮世绘对印象派画家的影响、裙子让人想起爱画舞女的德加、由各种颜色的线编织而成的围巾则本身就是一块色块丰富的印象派画布。同时,以动制静,人物的动作,例如:散步、更换裙子、脱下大围巾、在暗影里摸索……所要做的是让画中的人物自己带着色彩去涂抹。
-
与惠风和春光干杯,虽然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另一座大楼的一角,但光线的强度和风的质感,却已经悄悄将春天放在了知觉的拐点,连那些施工地里断断续续的叮当声,也像是从清晨的小学语文课本里溅出,我整个人变成了一片麦田,无端地沿着溪流向前伸长,农民们在上面播种,闲话,等待,直到夕阳把它们浸染成金黄,仿佛又到了秋天。
-
冬 天 的 道 路
透过一层轻纱似的薄雾
月亮洒下了它的幽光,
它凄清的照着一片林木,
照在林边荒凉的野地上。
在枯索的科天的道上
三只猎犬拉着雪橇奔跑,
一路上铃声叮当地响,
它响得那么倦人的单调。
从车夫唱着的悠长的歌
能听出乡土的某种心肠;
它时而是粗野的欢乐,
时而是内心的忧伤。……
看不见灯火,也看不见
黝黑的茅屋,只有冰雪、荒地……
只有一条里程在眼前
朝我奔来,又向后退去……
我厌倦,忧郁……明天,妮娜,
明天啊,我就坐在炉火边
忘怀于一切,而且只把
亲爱的人儿看个不倦。
我们将等待时钟滴嗒地
绕完了有节奏的一周,
等午夜使讨厌的人们散去,
那时我们也不会分手。
我忧郁,妮娜:路是如此漫长,
我的车夫也已沉默,困倦,
一路只有车铃单调地响,
浓雾已遮住了月亮的脸。
1826
查良铮译冬天的早晨
普希金
冰霜和阳光,多美妙的白天!
妩媚的朋友,你却在安眠。
是时候了,美人儿,醒来吧!
快睁开被安乐闭上的睡眼。
请出来吧,作为北方的晨星,
来会见北国的朝霞女神!
昨夜,你记得,风雪在飞旋,
险恶的天空笼罩一层幽暗。
遮在乌云后发黄的月亮
像是夜空里苍白的斑点。
而你闷坐着,百无聊赖——
可是现在……啊,请看看窗外:
在蔚蓝的天空下,像绒毯
灿烂耀目地在原野上铺展。
茫茫一片白雪闪着阳光,
只有透明的树林在发暗。
还有枞树枝子透过白霜
泛出绿色:冻结的小河晶亮。
整个居室被琥珀的光辉
照得通明。刚生的炉火内
发出愉快的劈啪的声响。
这时,躺在床上遐想可真够美。
然而,你是否该叫人及早
把棕色的马套上雪橇!
亲爱的朋友,一路轻捷
让我们滑过清晨的雪。
任着烈性的马儿奔跑,
让我们访问那空旷的田野。
那不久以前葳蕤的树林,
那河岸,对我是多么可亲。
1829 年
(查良铮译)
冬天的早晨
严寒和太阳;真是多么美好的日子!
你还在微睡吗,我的美丽的朋友——
是时候啦,美人儿,醒来吧,
去迎接北方的曙光女神,
让你也变成北方的星辰吧!
昨夜,你还记得吗,风雪在怒吼
烟雾扫过了混沌的天空;
月亮像个苍白的斑点,
透过乌云射出朦胧的黄光,
而你悲伤地坐在那儿——
现在呢……瞧着窗外吧:
在蔚蓝的天空底下,
白雪在铺盖着,像条华丽的地毯,
在太阳下闪着光芒;
晶莹的森林黑光隐耀,
枞树透过冰霜射出绿色,
小河在水下面闪着亮光。
整个房间被琥珀的光辉照得发亮。
生了火的壁炉
发出愉快的裂响。
躺在暖坑上想着,该是多么快活。
但是你说吧,要不要吩咐
把那匹栗色的牝马套上雪橇?
滑过清晨的白雪,
亲爱的朋友,
我们任急性的快马奔驰。
去访问那空旷的田野,
那不久以前还是繁茂的森林,
和那对于我是最亲切的河流。
——一八二九年十一月三日 戈宝权 译
-
如果黑夜依靠病人将无边无际
——洛尔伽《月亮与昆虫的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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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一看,也不是很烂嘛,并且发现写短篇小说结构确实是最不好把握的。当时计划写足一副扑克牌,不知道以后能否实现。
魔术师A
魔术师当然是一个悲剧式人物,因为他可以无中生有,凭空变出一只鸽子,或者漫天的扑克,却不能使自己富裕起来。我第一次在这个小镇见到他,是在3年前,那时他的表演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围观。但是很快,大人们对他那一套戏法失去了兴趣,他们也不愿受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愚弄。也就只有我们这群孩子,还尾随着他从东头跑到西头,看着他把硬币从一只手心变进,另一只手心变出。那些硬币都是我们随身带的零花钱,魔术师从我们手上要过去作为表演的道具,最后那几枚硬币就是他的了。
那时候我们也已经不小,有的人再过几年就够得上当兵的年龄,对于他的许多花样也已都见了很多遍,但我们还是乐于跟随着他,把硬币交给他,有的时候家里有好吃的还会分他一些。每天晚饭过后,总能看到麦田里有一大群孩子跟在一个衣服宽大的瘦小大人后面奔跑欢叫。大人们虽然瞧不起魔术师,却也不反对由他来免费充当这个孩子王的角色。
那件宽大的衣服是魔术师最重要的道具,他经常把头缩进衣领里,装出一副无头骑士的样子,逗得我们大笑。衣服上面布满了口袋,有一次他从内衣的口袋里缓慢地扯出了一株正在开放的牵牛花,那花仿佛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一般。那件衣服对魔术师十分重要,我至今仍把拥有一件布满口袋的宽大外衣当作成为魔术师的必备条件。他从来不当众把那件衣服脱下来,这更增加了我的好奇,很想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些什么。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照例坐在草垛上观看魔术师的表演,听他讲关于魔法的故事,头上星空清朗,不知不觉夜深了,伙伴们都陆续回家了,只有我和魔术师还待在一起。等我想到回家的时候,发现已经太晚,这一回去难免要吵醒已经入睡的家人,少不了一场挨骂,我想既然挨骂在所难免,索性就明天一早再回去,于是问魔术师我可不可以在他村头的那间小木屋上借宿一晚。他迟疑片刻,答应了,告诉我我只能在他卧室之外的另一个隔间里睡,不能擅自进入他的房间。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但是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魔术师的小屋我去过,非常狭小,光线也很暗,里面的摆设很简单,除了屋子四壁被一株绿色植物的藤条围绕,而那株植物的根部无从找到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或许今晚我就能看到魔术师的口袋里都装着些什么了!
我在魔术师的小屋里席地睡下,这样的仲夏天气里,一张席子就足够了,屋顶的横梁上挂着马灯,桔黄的灯光随着灯芯的偏向忽明忽暗,透过窗户还看得见星空,幽凉而且深邃。可是我的心却由于激动而无暇享受这宁静的乡村夏夜,佯装熟睡后,我看到魔术师提着马灯进了自己的房间,灯光透过墙纸也在忽明忽暗的变动,最后完全熄灭。
我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星光,我从地上起来,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魔术师的房门。我在门口就看到了魔术师的外衣挂在墙壁的衣钩上,于是径直轻声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魔术师的床正好放在整个房间最暗的角落里,他睡在阴影里,我无法把他看清楚,但我想他八成已经睡着了。即使他忽然醒来,那也没什么,我会跟他道歉,这仅仅是一个玩笑罢了。所以,我其实并不紧张。不过嘛,怀着一种完美主义冲动,我当然希望这次秘密行动能做得干净利落,于是又略带夸张的蹑手蹑脚走了起来。
没花多少功夫,我就够到了衣服,迫不及待地开始翻它的口袋,结果令人失望:一一检查过来,里面每个口袋都空空如也。现在回想起来,一个魔术师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魔术的事了。但是,当时可没想那么多,只感觉有点扫兴,朝着魔术师略带不满地瞅过去。从挂衣服的角度,我看魔术师的床要清楚多了,这一看,我镇住了。魔术师的脸依旧处在阴影当中,而他几近裸露的身子,虽然在夜色中有些朦胧,我却看清楚了——那分明是一个女人的身体!
呆立了许久,我最后几乎是梦游般走出了她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等魔术师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家中。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我没向任何人说起。两星期过后,我的父母让一个回来探亲的远房亲戚带我到城里做学徒,等我半年后回家时,魔术师已经不在镇上了,谁也不知道她又去了什么地方,而我那天晚上所看到的,或许是她留给小镇的最后一个魔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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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将至,人们都提前离开了办公室,平时熙攘的长廊似乎也快被人卷起封存,阳光就从靠窗的花草上跨了过去。每个人都怀着长假前的些许悸动和放松之后的空虚,总的来说,这还是一种肚子微撑般的甜蜜。在这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可以感觉到温柔。我从办公室下来,一抬头,发现天是完全湛蓝的,在我的视角下,风景成三角构图,建筑和树木的影子都是斜的,一座堪称宏伟的红楼忽然间已经屹立在蓝天下。我仿佛站在一个杯子的底部仰视这一切,秋天的景色,像酒浆般被倒出来。
-
明日回家,发现以前写过的诗中,有很大一部分自己比较满意的,都是在家里写下的。没办法,在家里,有的名词是直接就可入诗的,无论身体感觉还是心境,也都是诗的(不是诗意,是诗中的干燥和湿润,扭结与顺滑)。在外地,或者说在城市,你就得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让诗歌具备时代精神,多么扯淡。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我家在城乡结合部,城乡结合部就是当下中国最真的地方,拿个渔网,撒下去就是满满一兜叫文学的东西,这不是城市和农村能比的,这两个地方在当下的中国都显得很人妖,或者说,当下的中国就是一大城乡结合部。据说颜歌的小说《五月女王》也是写城乡结合部的,得找来看看。
在家写的诗,略作整理:
初一
灯笼打了猪油
鸡鸭温暖,
鱼也灿烂
堂屋里四只脚的八仙桌
供奉香火、粮食和酒
隐秘的祖宗在阳光和灰尘中穿行
炮竹惊扰画眉心
图穷匕见
表哥的孩子在这天出生黄昏
一辆拖拉机
带着酒气
经过我家门前家乡的一节
头重脚轻的树木
象一杆杆毛笔
画出山
和阵风的阴影青梨
青梨一动不动
斜放在茶几
在梨树上
它也是安静的
偶尔有风
吹响四周的树叶
一个人用铅笔画下青梨
果蒂于大理石茶几上
投射出短短的一截
体育世界傍晚的停车场
有一群男孩
用铁皮门关起了一条河
足球,就不会流走
天色越来越暗
一道车灯光把他们推出很远
当地的黄梨当地出产的小黄梨
干而且涩
象布满雪花的电视屏幕
我吃它
要等它变得更黄些
等它变成
当地的蜡黄
外婆二十年来
她足不出户
她象一幅旧时代的画像
躺在家的最深处
大雨数不清的老鼠
从造雨工厂
年久失修的乌云里奔出
墨色未减,锈迹斑斑的国营加工厂
正面临一笔
更大的债务
看病记老中医的手
到达脾的时候
我看了看天
阳光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横渡
一刻钟后
他从原路返回
中途在我身体里
栽种了几株
已死过的花草
远处有雪灰鸽子在天上划下
潦草的几笔
寒气和哨音
是它们背后运劲的手
袖口的乌云
正在培植另一拨雨水
远处有雪
在山顶薄薄的一层
象几句零落的歌词
遗失了昨夜倏忽而下的曲谱一个人正在用慢动作死去
一个人正在用慢动作死去
慢得使她
陡然多出了好几条性命
倒下的时刻
身后跟随的那一长排
全是她自己
重重叠叠的影子千万个影子
伸向高空中
划动
千万条船桨
又透过云层
投射到开满雪的地面一个人正在用慢动作死
慢得使许多人可以悲伤
一个接一个
轮流悲伤
每一首诗后面其实都有事可写,不过我不会像柏桦先生那样戕害自己诗歌的生命,在所有的诗评中,诗人自己的告白往往是最为拙劣和背德的,对不住bd了,实在是爱之越深,恨之越切,要不我才不在乎。
又,渐渐感觉几首诗还是可以还原一些家乡的状貌,不过还远远不够,万一写不了诗,还可以写点别的。是故志之,警示自己不要偷懒。
-
没有烟抽的日子
王丹 词 张雨生 曲
没有烟抽的日子
没有烟抽的日子
我总不在你身旁
而我的心里一直
以你为我唯一的
唯一的一份希望
天黑了路无法延续到黎明
我的思念一条条铺在
那个灰色小镇的街头
你们似乎不太喜欢没有蓝色的鸽子飞翔啊
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
去抽你的无奈
去抽那永远无法再来的一缕雨丝
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
去抽你的无奈
去抽那永远无法再来的一缕雨丝
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
去抽你的无奈
去抽那永远无法再来的一缕雨丝没有网络的日子,十一点办公室大楼所有房间变成一个房间,门卫大伯穿着白色小掛来查房,有两道褶皱的楼梯是他轻量的朋友和敌人,电梯潜入夜下两米处的深蓝区域。没有光纤,电缆,迷宫般穿梭的线路的日子,没有电信花园的日子,幸亏还有娘子,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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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南大小百合mp版转了下,想当年这儿也是留下了很多美好回忆的,虽然无非也就是在上网敲键盘, 但这地方对我相当于一个路上寄宿的庙宇,还能够遇到不少一同赶路的人,分享他们的生活和技艺。
清真寺,广场上的长椅
5号楼和6号楼之间
清真寺的门带着
三个尖顶
显得很不一样
看进去的话:仅仅是一道门。
里面是条小路
就好像住宅之间的样子
不是寺庙。
没有什么寺庙
灰色水迹和白墙,刮着风
那个经受了无数践踏的人
膝盖上躺着女儿
上身穿红下身穿绿
由于清真寺的缘故
光芒照耀着广场
和他度过夜晚的长椅
所以,清真寺的门
三个尖顶
还是显得跟5号和6号楼
很不一样1995年的奉节
他们炸毁了奉节城
这样,你仍可以去游玩。在九五年。
城上春草生,只要你
在九五年前去。如同在春天前去。
河流结出一枚清香起楞的瓜果
只要你不搞错时间
一双细手叠放在沙洲上
翠袖覆盖,每一家店铺都叫做瞿塘;
尽管你错过了早班船
它却驶回码头,风雾中间
耐心地走来走去。
时间就是没有过去,它不出发
水位也在那条刻度上动着,九五年
开店小伙有位年轻的妻子,现在还是这样。华山上的那一个令狐冲
西岳峥嵘,唤起两眸清炯炯
踏绿莎白石红线冷
你要知道我是怎样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太阳,也困难地
扬了一扬它的金睫毛。
它把小船开走了,呜呜。
尔家长住黄甫峪,华山下
绾起发髻,自幼出家
要得长生,也不过是水中捞月
不过,他也许就是那一个
我请他抽了一支兵马俑的
或者带我去旅馆,容色憔悴的
他在暮色中面有倦容
被风吹得很苍白
通过一条路,出乎意外地长
到达绝顶,绝壁
直见断崖崖底
没有任何云雾
(并不像中国画家所写的那样)
他们是白的,清楚的,象刀一样厉
他们是同一座山
却没有亲爱之情,毫不相连
教我上下进退维谷
教我悬崖勒马
再加上他的困苦
我怎能不曾为此一哭
2003.7.3 -
一平方草皮
一只穿白T恤的昆虫
转身投入两座楼房的阴影中
中间那一小丛草皮
被挤成三角
像一个搁在船上的码头它容许别的季节
在它身上继续滋长
那应景的嫩绿
到了傍晚
就燃成墨绿
墨绿一遛弯,街灯就亮了我在远处与它对视
想看看这条松散的鞋带
何时被系紧
这世界上的一平方草皮
我何时再会遇见2008.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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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多云天气
我刚写完阳光
像头顶上的一小片沼泽
镜子里的春光就经过了一次反弹
来到户外
确实有必要拢一拢柳枝
掰一掰桃花的手腕
我在城市的一角
发现了少量的山河
而孩子们正在地铁里
学习唐宋
赶着上班的女子迅速消逝
犹如一江春水
2008.4.13 -
霞飞路
霞飞路在东
我在西
霞飞路活了三百年
我年方二五
霞飞路不巴结这座城市
它比它有名
霞飞路偶尔出现在地铁的梦里
凌晨七点半
我在霞飞路等你
傍晚八点,飞霞散去
霞飞路拒绝自驾车
无需通行证
霞飞路是猫的乐园,狗的战场
霞飞路,你快点,我要迟到了!
霞飞路,让我再亲亲你的脸。
在第一百个故事里
有第一百零一个反驳你
霞飞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霞飞路,当我想起你
走路也不由得快了几步2008.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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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哪位熟人有去参加保卫火炬行动,请带上我的四肢。
让政治靠边,我们要的是尊严。
不要相信什么建构主义的鬼话,民族自尊心和爱国心是天生的。难道一个人的尊严是被建构的吗?如果国家都没有尊严,人还有什么尊严?
听听《歌唱祖国》吧,那些还在心里推敲幸福指数的人。不要忘记我们曾经的苦难指数。
刚才看到fork要去旧金山了,他做的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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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译:孤独房间里的小鹿 - [野草(断)]
2008-03-07
孤独房间里的小鹿
哈代
今夜没有什么望进来
透过窗帘的缝隙
从一片白雪的反光中,望进来
今夜没有什么望进来
当我们坐着并且思考
在围栏的边上我们没有看到这些眼睛
正在雪地里
被玫瑰色的灯光照亮
我们没有看到这些眼睛
好奇,通红
四只蹄尖,轻轻踮起 -
和驴子一起去乐园的祈祷 - [野草(断)]
2008-03-03
驴子一起去乐园的祈祷
在我应该到你那儿去的时候,啊上帝
让那一天是一个乡村的节日,
路上尘土飞扬。我要象我在人世间
所做的,选择一条道路走向乐园,
我喜爱的路,那儿有明亮的星星照耀
如同白昼。我要拿着手杖走上大道,
然后走去,我要对我的朋友————那些驴子
说:我是弗朗西斯·雅姆,我正到乐园去,
因为在那儿,在善良的上帝的土地上,没有地狱。
我将告诉他们:蓝天的温顺的朋友,来啊,
那些可怜而又可爱的动物,让他们的耳朵急速扇动
驱赶着平庸乏味的苍蝇,争斗,和蜜蜂……
啊,让我在这些动物中间来到你的面前,
他们是我所深爱的,因为他们低着头,那样驯善,
他们静静地站着,脚挨着脚,他们
是那样的惹人怜悯,是那样的温驯。
我将到你那儿,我的后面是那些动物的成千双耳朵,
是那些驴子,他们的篮子在腰间挎着,
是那些驴子,他们拉着流浪艺人的车子,
车子上装着洋铁桶和羽毛掸子,
是那些驴子,他们背上背着凸凹不平的水桶,
是那些母驴,她们行动迟缓,象羊皮袋一样臃肿,
是那一个,他穿了一条瘦小的长裤,
他那青肿的伤口在流血,使他痛楚,
而在伤口周围是那些嗡嗡营营的固执的苍蝇。
我的上帝,让我和这些驴子一起来到你的限前,
让天使们引导我们在安宁中前进,
带我们到草木繁茂的河边去,那儿有颤动的樱桃树,
平滑而又光洁,象少女的微笑着的肌肤。
在这灵魂的住所,让我俯身在你的
神圣的水上,我将如同那些驴子
厮守着卑贱而甜美的贫困
向着那永恒的爱————它清澈而晶莹。
罗洛 译
-
2008第二号
2006年,我在苏格兰
的初夏,走进一个放映旅行电影
的店里,店主人的邻居
曾到过中国庐山庐山并不大
它是一个陡峭的
小镇子,从主街步行
几里内,人们可以造访李白
白居易和苏东坡
蒋宋美龄,后来是毛泽东
的住所,穿过一个民国风格
的隧道,紧紧贴在小镇旁
几何的雪
等待在玫瑰色屋顶上
大雾已经来到悬崖
的边上,注视这个浅薄的小镇
和游客,和黄昏
七百个艺校学生上到庐山
练习写生
怀抱板凳和画板
出入燃有煤炉的饭馆
他们画被积雪压垮的松树,竹子
和厕所
在夜里,只有我听到马的鸣叫
还有玛丽的马蹄
敲打路上
有石粒,有积雪,细细分辨,还有松针
卖早餐的女人
的手指,挖进豆浆碗里
她絮絮叨叨说起
她的先祖来到这山上,过去了一个世纪
我问他,悬崖前面
一片白茫茫里
是大雾蒙住了山
还是白茫茫,什么也没有
仙人洞的道士说,下面就是九江县
九江就是白居易
浔阳江头夜送客
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地方
我们的车困在过了水库的坡上
的冰雪里
在大坝上等待
救援时,朋友们出来吸烟取暖
我们说,庐山先是一个镇子
其次才是一座山——胡慎之
在鹪鹩庄
这个人从对面的街区来
也不愿开口
等车的时候
他手抄进口袋里
他没找到能用的房子
在鹪鹩庄
小镇和大丽花。
零下的刮风天气
车站在一块黑板上
拿粉笔写车
人家给他水喝
叫他再等等
在鹪鹩庄
农民工和妓女之家
三到五层楼,一切可以闷死人
只有风推开了
学生扔的橙味芬达
小镇和花。
——BillyJean
-
正月初一,岁朝
农民晨起看水
开门,放爆竹三声
继续晨,幼辈叩头
邻里贺年
农民忙于自己
初五,财神的生日
农民迎接不暇
采购布匹
十五,悬灶灯于厨下
连续五夜
挂起树火,大张灯市
山水,人物不见天日
妇女为去病过三座石桥
民众击乐,鼓励节日…………
除夕,又是鸡鸭鱼肉
提灯笼要钱者
来往不绝,直到天明
除夕之末,男孩怀旧
果子即压岁,即吉利
老鼠即女孩的敌人
惟大人不老,放爆竹三声——柏桦 -
神奇的悲情的甜蜜颤栗
回忆的神奇魔力
令我们深心震撼,
冷却了我们的情欲
有创伤,而且永远疼,
神一样深的悲愁
留在每个人心里,
把我们化为潮流。
我们在这个潮流中
以一种秘密的方式
注入那生命之海,
深深进入上帝那里。
我们从他的心中
流回自己的循环,
那最高追求之灵
潜入我们的回旋。
——诺瓦利斯《死者之歌》
在拂晓前痛饮你自己,陌生人——木马
我饮水时,水也在饮我 ——纪伯伦
把爱压制成信息,隔离开人们——木马
比天空中鸟群的转折,更美丽——木马
我内部的众神啊
准确地将我撕裂吧
使我在高处默然的观望
又在低处的狂暴中
坠向轮转
——木马本来想做分析,但感觉困顿,不想写了。论文和回家焦虑令我神经紧张啊。这诗,因为是另一种,目前对我的吸引力更大,不过我是不会这样写的。
-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
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
动,牵引,拼命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
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
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
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
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
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拼命地伸长脖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
他们已经预觉着事后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
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
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
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
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
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
极致的大欢喜中。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
真野草——《野草》英文译本序 - [野草(断)]
2008-01-01
以后每写一天博客读一篇鲁迅文章
《野草》英文译本序
冯Y·S·先生由他的友人给我看《野草》的英文译本,并且要我说几句话。可
惜我不懂英文,只能自己说几句。但我希望,译者将不嫌我只做了他所希望的一半
的。
这二十多篇小品,如每篇末尾所注,是一九二四至二六年在北京所作,陆续发
表于期刊《语丝》上的。大抵仅仅是随时的小感想。因为那时难于直说,所以有时
措辞就很含糊了。
现在举几个例罢。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作《我的失恋》,因为憎恶社
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又因为惊异于青年之消沉,作《希望》。
《这样的战士》,是有感于文人学士们帮助军阀而作。《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
要保存我而作的。段祺瑞政府枪击徒手民众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其时我已避
居别处;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的时候,作《一觉》,此后我就不能住在北京了。
所以,这也可以说,大半是废驰的地狱边沿的惨白色小花,当然不会美丽。但
这地狱也必须失掉。这是由几个有雄辩和辣手,而当时还未得志的英雄们的脸色和
语气所告诉我的。我于是作《失掉的好地狱》。
后来,我不再作这样的东西了。日在变化的时代,已不许这样的文章,甚而至
于这样的感想存在。我想,这也许倒是好的罢。为译本而作的序言,也应该在这里
结束了。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五日。 -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韩愈
-
我发誓,就此之后一个月只读跟论文有关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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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课本里都说李白爱用夸张,想象力丰富,譬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白发三千尺”、“桃花潭水深千尺”……却从未引起过我的同感,把一个数目无限夸大是小孩子最爱玩的伎俩,你说你长大要赚一万,我就会说我要赚一亿,小明就会说要赚一亿亿……如此接龙,直到大家都觉得没趣为止。再说,李白干嘛什么都说是“千尺”?还不如迪克牛仔呢。如杨黎所言,李白要是真正想象力丰富,那他就该想象根冰棍出来,日啖冰棍三千尺。因此,这只说明“想象力丰富”这样的评论是成问题的。到后来听说太白之高在俊逸,太白之诗不可学,才慢慢对他有了一些理解。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等句确实可印证所谓“想象力丰富”,但这依旧没什么意义,为什么是对影成“三人”,而不是“两人”,李白的灵气和妙处就体现在这些细微之处。而他那些古体诗里为人所神化的“仙气”,只不过揉合了狂人、侠客、酒徒、方士、流浪汉的胡思乱想,痴言狂语,以及对《楚辞》的热爱与模仿而成的一锅杂烩。人们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杂烩,一见都傻了,加之适逢盛唐,唐人性格外向,包容大方,于是李白当之无愧的成了“国家诗人”。但要说他真正对诗艺的发展有过多少拓建,或者说诗歌造诣有多深,却不见得。他那些为人所传诵的名句,如“直挂云帆济沧海”,“天生我才必有用”,“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经常被拿来做励志名言,但就诗而言,见不出太多过人之处。倒是一些名气小得多的诗人留下过一些散句令人惊艳,如常建的“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綦母潜的“塔影挂清汉,钟声和白云”,按诗歌中名句的比例来算,李白还要输于这些人。当然,“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轻巧娴熟也是非李白不可写出的,这才是李白的伟大之处,王维在自然物色中寻求空灵,李白在人间烟火中觅得轻灵,在难度上后者要难过前者,只可惜读者都被李白那些豪气冲天的杂烩迷住了,而他自己也更乐于一挥而就这些酒后之豪情,胸中之块垒。
话说回来,李白如果太过小心翼翼,那也就不是李白了,没有了大诗人的格局。李白是真正做到了写诗如说话,所以说他是天才诗人。因此,这里“天才”与“才华”就有了区别,就才华而言,盛唐可以与他比肩的起码还有杜王二人,但别人就没法像他这样写诗。王维如果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我们会说他矫情,他应该写的是“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杜甫写“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我们会说他薄幸,他应该写的是“落花时节又逢君”。只有李白,想醉就醉,想写就想写,想骂人就骂人,想干架就干架,想肉麻就肉麻,想吹牛就吹牛,因为他是“诗人”。
维特根斯坦说:天才是一种性格。李白的性格就是诗人的性格,但光有性格还不够,还要有时代和环境的配合,偏偏它们又都很配合,硬是把他捧出一个诗人的姿态来。姿态很重要,有了姿态你才能够名正言顺,胸怀坦荡地做事,比如我摆出一个表演的姿态,我就可以在博客上嬉笑怒骂,装傻扮嗲。李白基本上也是一个表演型的诗人,他写大多数诗的时候,潜意识里应该都有一个想法:我这诗将来是要被人传唱的。因此,他在用诗歌塑造着自己,以诗作自己的个人史,以诗搞自己的形象工程。与此同时,诗又反作用于人的行为,他也尽量把自己弄得道骨仙风,以不违诗中之意。
所以后世才说“太白不可学”,他撒豆成兵,本就没有套路,他写诗如说话,难道你要学他说话?那你就得先学他的姿态,但姿态是可以学的吗?刚才说到这个姿态也是时代和环境造就的,时势移位,所学到的仅仅是些张牙舞爪的姿势。
相比之下,王维和杜甫对诗的态度要更为客观,如果说李白是因人成诗,那王维就有点因诗废人的意思。他作为诗人的光彩被他那些浅淡高远的诗歌给稀释了,后人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确实像一个冷静低调的艺术家,将自己隐消在作品的屏风背后。这“隐消”换个立场看,也是牺牲,牺牲了“诗人”的血肉,因此我们从他的诗中(我指的是他最具代表性的后期诗歌中)没法对王维本人形成一个立体的认识,他自己也象一幅裱在墙上的扁平的画。人说“李青莲诗佳处在不着纸,杜浣花诗佳处在力透纸背”,而王摩诘的诗恐怕就是那张白纸本身。
如此说来,李白太近,王维太远,只有杜甫不近不远。杜甫虽然不及李王的生趣和超然,但却无疑是诗道正宗,是那种真正可以在诗歌史上称皇道帝的人物。当然,还是“诗圣”这个名字最好,没有霸气,却透着儒家的温雅,导师级人物。杜甫是当之无愧的“集大成者”,他不仅集前人之大成,也集同时代诗人的大成。虽以沉郁著称,但也不乏轻快如李白的“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技巧还更讲究;田园如王孟的“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用笔还更实在;苍峻如高岑的“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气息还更浑厚。如果按博尔赫斯的说法:先驱也是被他的继承者塑造的话,那杜甫也是李贺、李商隐、杜牧以及几乎所有后世诗人的集大成者。什么叫巨擘?什么叫高塔?什么叫大牛?杜子美是也。
从这个角度说,杜诗是诗歌中“六经”的说法并不为过,因为和经书一样,它总是可以不断汲人以营养,总是给后代写诗人以教诲。如果说李白是“天生的诗人”,王维是“超脱的诗人”,那么杜甫才是“真正的诗人”。李白一生中扮演的角色大概不会少于马龙·白兰度,写诗对于他又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故他对诗无须更多的投入和考虑;王维既是高官,又是画家,还是音乐家,这样身份的混合造就了他别具一格的诗歌,同时也可以分散他对单项的诗歌的注意力,而他又追求禅意,诗歌只是他表达或追求的载体,故还留有回旋的余地。只有杜甫才将诗真正视若生命,“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无李白之传奇经历,也无王维之混合身份,他所拥有的只是诗歌。于是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诗歌创作中,在诗歌中玩出了李白之经历,王维之身份,诗歌中的节奏、格律、句法、意象在他那里达到从未有过的绮丽和丰富。
也正因如此,他也将一个有血有肉的自己融入了诗行中,他用诗歌记述人生中的一切,李白、王维截取有助于自己塑造个人史或体现禅意的片段书写,杜甫则将所思、所遇、所感都写进了诗中,题材于是宽阔,这就是“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结合。这结合令多少诗人梦寐以求,在杜甫却是极为自然的事情,因其将题材扩大,而这新的题材又需新的方式表达方能在诗中立足,才能让诗人满意,于是杜甫就会设法发明一种新的形式,开拓一种新的技巧。在杜甫的才华、格局和热忱笼罩下,“形式”与“内容”之分完全成了一个伪命题,他说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他自己却强大得足以操纵这些风雨鬼神。但如果杜甫单只有其诗之神,还不足以为人热爱,他更有诗人之真。其实,这也是每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所必备的,就李王杜三个人的偏向上来说,李白有天性之真,王维有艺术之真,杜甫有为人之真。相较而言,杜甫就更能引起人的共鸣。世人爱称杜甫为“老杜”,却鲜有称李王为“老李”,“老王”的,这有与小杜区别的考虑,也是杜甫本人的沉郁气质使然,但更有一层包含了敬重的亲切意思在。老杜,就是这样一个永远身在黄昏中的偶像。
-
从前我爱过……
从前我爱过克拉拉·伊丽贝丝,
一个在古老的寄宿学校念书的女孩子,一个在老寄宿学校念书的女孩子
她常常在暖和的黄昏到山楂树下,
她常常在暖和的黄昏
到山楂树下
去读那些已经过了期的杂志。
读那些过了期的杂志
我只爱她,我感觉到在我的心里 我感觉到我心里
她那洁白的胸的天蓝的光芒。
她在哪里?那时的幸福在哪里?
树的枝叶进入了她那明亮的卧房。树的枝叶进入了她明亮的卧房
也许她还没有向人世告别————
或者,也许我们俩都已死去。“或者”去掉
宽敞的庭院里有枯死的树叶,
在晚夏冷风中,在迢遥的往昔。
你可记得那些孔雀的翎毛,
插在花瓶里,在贝壳饰物的旁边?
我们听说那儿有一只船失事了;
——我们把新发现的大陆叫做"沙滩"。
来吧,来吧,我亲爱的克拉拉·伊丽贝丝:
让我们相爱吧,如果你还在世上。
古老的花园里有古老的郁金香。
裸赤着来,啊,克拉拉·伊丽贝丝。“啊”去掉 -
今天又翻了一下雅姆的诗集,上次翻大概已经是半年前了,当时觉得我可能以前对他过于热爱了,这次翻又确认这个温顺的老头确实值得热爱。别的先不详谈了,今天只是翻了一下他的四行诗,如果说有对应印象派画的印象派诗歌(注意,不是意象派),那么兰波、魏尔兰等人那乐感很强的诗歌,应该接近于梵高“麦田上的群鸦”之类的画;雅姆则平静舒缓,与景物保持距离,把外界当作静物描摹,观感上有点象莫奈。雅姆平静温和的视角,对于细节的捕捉能力和温柔的笔触,以及他那独一无二、得天独厚的结合宗教画与乡村风物画而成的色彩感,使他足以与上述大艺术家比肩。
厌女
一个日本人绘画乡村图
一湾清溪穿百桥
每座桥上,无脑无年纪的
女人散步且更换裙子。
牧师旅游
走下巴斯克乡间高地,
弥撒结束之际,他到了。
脱下大围巾,看到粗糙面具,
他在暗影里摸索,随后跪下。
这就是两幅画,“日本人”、“乡村图”、“裙子”、“大围巾”这些名词本身各自有色彩,而且一看就让人联想到印象派画,譬如日本浮世绘对印象派画家的影响、裙子让人想起爱画舞女的德加、由各种颜色的线编织而成的围巾则本身就是一块色块丰富的印象派画布。同时,以动制静,人物的动作,例如:散步、更换裙子、脱下大围巾、在暗影里摸索……所要做的是让画中的人物自己带着颜料去活动,去涂抹色彩,涂抹得更加均匀、自然。
至于今天会想起雅姆是因为听着背景音乐想看点能与其应和的文字,去搜了黑塞,感觉不对,于是取出了雅姆。
从前我爱过……
从前我爱过克拉拉·伊丽贝丝,
一个在古老的寄宿学校念书的女孩子,
她常常在暖和的黄昏到山楂树下,
去读那些已经过了期的杂志。
我只爱她,我感觉到在我的心里
她那洁白的胸的天蓝的光芒。
她在哪里?那时的幸福在哪里?
树的枝叶进入了她那明亮的卧房。
也许她还没有向人世告别————
或者,也许我们俩都已死去。
宽敞的庭院里有枯死的树叶,
在晚夏冷风中,在迢遥的往昔。
你可记得那些孔雀的翎毛,
插在花瓶里,在贝壳饰物的旁边?……
我们听说那儿有一只船失事了;
——我们把新发现的大陆叫做"沙滩"。
来吧,来吧,我亲爱的克拉拉·伊丽贝丝:
让我们相爱吧,如果你还在世上。
古老的花园里有古老的郁金香。
裸赤着来,啊,克拉拉·伊丽贝丝。罗洛 译
-
那天,午后的阳光把你的长发照得发亮,你可以说是经过一次遁土之后,它在穿过那条秋天河边的长廊时变得佝偻起来。它又扎进河底,穿过冬天,两个人的自行车,到了春天,一排自行车因为一个人的倏忽全部倒了。它是沉默之光,恶作剧之光,是逃匿之光。它射向天空,划过天上的乌云,就像一个白线球在一堆带毛边的碎布上滚过去,它被前方的玻璃挡了回来,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大峡谷,杳无一人,不知道那时是几光年前还是几光年后。它停下了,它成了一道迷途的光,光的幽灵,它就是空谷幽兰。它已经和我们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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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房间糊上墙纸
像一条条干树枝
太阳穿过树枝
每一道阳光上都站着一只
会唱戏的翠鸟
阴天,它们飞回墙壁
将翅膀倒贴进衣橱镜子
下午六点一过
房间就长满了水藻
一层叠一层
你也跟着浮起
入睡以后
你变成一本来不及合上的书
黄昏在八层楼的高处
捧起一个阳台
如果秋天正好驶过
你就探出身子
抓起几条落叶的背影
2007.9.24
-
呼吸过它的人
有的变轻,有的变透明
秋天的树
脱光了
仔细闻,会有花的香气
它照亮湖边的时候
我们才看到
桥上也满满的,都是人——胡饭之











